斯内普也在这时第一次真正面对自己曾经交出去的东西。
于是他做了第一件事。他先去求伏地魔。
斯内普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要求黑魔王改变决定,因此把请求说得非常谨慎。他没有谈爱,也不敢表现出足以引起怀疑的情绪,只说莉莉·波特天赋出众,如果她愿意服从,没有必要和丈夫、孩子一起处死。伏地魔听完以后甚至觉得有些有趣。他当然不理解斯内普为什么会如此执着于一个麻瓜出身的女人,却也不介意把一条对自己毫无价值的生命当作赏赐。他答应,如果莉莉肯让开,可以留下她。
从伏地魔那里离开时,斯内普曾经短暂地产生过一种近乎病态的松懈。
莉莉可以活。
至于詹姆,他恨了詹姆很多年。那些学生时代的羞辱没有因为成年自动失去重量,甚至直到此时,只要想到詹姆·波特,他仍然很难产生任何善意。哈利则只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婴儿。伏地魔真正要杀的是他们,而莉莉拥有活下来的机会。
那就够了,只要莉莉活下来就够了。他几乎成功说服了自己。
然后另一个念头出现了。莉莉不会让开。
这件事斯内普比伏地魔更清楚。
她不会站在丈夫尸体旁边接受黑魔王赐予的活路,也绝不可能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杀。伏地魔所谓的宽恕之所以看起来像一条退路,只因为他根本不认识莉莉。斯内普认识。他曾经失去她,至少还没有忘记她为什么会离开自己。
于是那个请求突然显出了真正的样子。
他求来的并不是莉莉的生路,只是一个让自己能够说“我试过”的借口。
那天夜里,斯内普终于去找邓布利多。
他们见面的地方风很大,荒凉山坡上的长草几乎全部朝同一方向倒伏。斯内普从黑暗里走出来时已经失去了平日里那种阴沉而近乎刻薄的镇定,脸色苍白,黑发被风吹到脸侧,一只藏在袖口里的手始终微微发抖。他很年轻,甚至还不到二十二岁,可长期的愤怒和战争已经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纪疲惫得多。邓布利多站在山坡另一端,没有因为这个年轻人的恐惧便表现出慈悲。
“你把那则预言告诉了汤姆。”
这不是询问。
斯内普嘴唇抿紧,最后只说:“是。”
“现在他认为那个孩子是哈利·波特。”
“是。”
“所以你来找我。”
斯内普抬起眼。他很少真正向别人示弱,更很少开口求什么,可这一晚已经没有余地留给尊严。“保护她。”
邓布利多看着他,神情冷得近乎让斯内普无法直视。
“莉莉。”
斯内普没有说话。
“她的丈夫呢?”
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她的孩子呢?”
斯内普的脸色更加苍白。他当然知道邓布利多为什么这样问。因为在几个小时前,他去求伏地魔的时候根本没有替另外两个人求情。
邓布利多没有给他逃避的机会。“如果汤姆遵守承诺,杀死詹姆和哈利,只把莉莉留下,你觉得这样的事情有发生吗?”
斯内普很久没有回答。
那段沉默比任何辩解都诚实。他无法立刻说“不”,因为几个小时前的自己确实接受过这种可能。他恨詹姆,也曾经把一个陌生孩子的生命看得太轻。他对莉莉的感情真实而持久,却长期带着一种非常狭窄的自我中心:他知道自己希望她活,却很少真正问过,她愿意以怎样的方式活。
最终,斯内普闭了一下眼。“全部。”
邓布利多依旧没有说话。
斯内普重新看向他,声音已经哑了:“把他们全部藏起来。莉莉、波特,还有孩子。让他们都活下来。”
这个回答来得很晚,却仍然是一个选择。
邓布利冷冷地说:“你愿意为我提供什么,斯内普?”他问。
斯内普沉默片刻。“一切。”
“这不是一个很轻的承诺。”
“我知道。”
邓布利多注视他很久。“那么从现在开始,你继续回到汤姆身边。”
斯内普的神情终于出现变化。“回去?”
“如果你现在消失,他会知道有人泄露消息。你想保护莉莉,就必须让他继续相信你仍然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