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界内,站在暮色最亮处。
赵管事悄悄退到人群边缘,他得去郑家,现在就去。
什么“监港会”?老爷吩咐有任何风吹草动要立刻回报。
沈寂方才那话不算风吹草动,算地动山摇。
蹭出人群的赵管事拐进栈桥背后窄巷,巷子越走越暗,再往前就是西圩埠和外围滩地的交界,郑家有个行馆就在那头。
然后他听见了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赵承业。”
巷子尽头的风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一身石青色锦衣卫百户服色,腰佩绣春刀。
韩诚面无表情地看着赵管事,“是你主动跟我走,还是我把刀架在你脖子上,请你走?”
赵承业强自镇定,“韩百户。小人就是个码头管事的。”
韩诚冷笑,“带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赵承业甚至都没看清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手就已经被反剪至背后,扣人、堵嘴、架起、带走,一气呵成。
风灯还挂在原来的位置,巷子空了。
入夜,西圩埠的滩涂终于静了下来。
白日里千双眼睛、万句嘈杂,此刻全被潮声吞了。
海退得很远,沙滩在月光里泛着青灰色,风比白天大了不少。
医帐外,锦衣卫和巡检司的人已经换了两班,绝对称得上重兵把守。
帐内,顾明烛给阿海测完体温才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掀开内帐的帘子走到外帐。
沈寂在外帐的草席上席地而坐,此刻仰头看着她。
白天的沈寂是站在千人面前的钦差,是三句话就能让一片喧嚣死寂的人。可此刻他像被人从神坛上拽下来扔回人间,然后他在……
他在怕。
顾明烛并不是第一次在他脸上读出这么清晰的怕。而他的每次“怕”,都跟她有关。
他终于看到了顾明烛在走的路。
她的路,他大概是跟不上的。她那些神乎其技的医术背后是一个他无法抵达的世界。
他的阿烛自己就是刀、是盾,是比他这个指挥使更锋利也更坚固的存在。
而他只是一个恰好站在她身边的、拿着一把凡铁的凡人。
他仰望她。
他看过她握刀、看过她执笔,看过她把针扎进别人的皮肉里像在绣花。
她的手指修长但不纤弱,虎口和指腹有薄薄的茧,他喜欢那些薄茧,划过他身体的时候,那些茧总是让他控制不住的颤抖。
她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秩序,比他立的那块碑更硬的秩序。
碑能被推倒,规矩能被篡改,但她……他撼不动。
所以他怕。
怕有一天她走得太远,回头一看他还站在原地。
怕她眼里的喜爱变成怜悯,怕她不再需要他挡在前面……
“阿烛,我——”
他自己都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说请她别走太快?还是问一句“你会不会有一天不要我了”?
他没来得及想清楚。
顾明烛已经快步走上了草席,捏住了他的下巴,俯身用嘴唇封住了他要说的话。
他被她压得向后仰,几息后,悬着的手终于落在了她的后颈上,另一只手箍住了她的腰,把她用力的按进自己的怀里。
沈寂反客为主,从被动的承受变成了近乎掠夺的索取,唇齿相撞,恨不能把他的阿烛吞吃入腹。
顾明烛被他箍得几乎喘不上气,但不想挣,她用这个吻来回答他:“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
我不走。
所以你闭嘴。
草席被压得塌了下去。
顾明烛闭着眼睛,好像世界上就只剩下她跟沈寂。也分不清谁在索取谁在给予。他以唇描摹她的轮廓,一遍一遍,生怕记错一个弧度。
她抵死相认。
可几乎要突破最后一步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帐帘不是房子,会映出影子!
一个激灵吓得她清醒,下意识睁开眼睛推开沈寂,可视线所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2章
顾明烛还在沈寂怀里, 但两人身子底下已经不是帐蓬里的草席,而是救护车里那张覆着无菌垫的诊疗床!
此刻的沈寂不知所措地僵硬。
视线怔怔地环顾周围所有的东西。从无影灯到嵌在合金柜体里的玻璃药柜、到触摸屏、到救护车两侧以及后方全部打开的拓展空间、透明的小屋子。
他震惊到茫然,“阿烛, 这里是……”
说实话顾明烛心里的震惊不比沈寂少, 可终究还是笑出了声。
所以她可以带沈寂进空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