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末一段笔锋一转,写得极为大胆:
“崖山虽小,亦天下之一隅。或可借整顿市舶、厘清税课之机,于此地试行官督商办、平价收药之策。归贝药行愿为先锋,不争暴利,只求山民得温饱、税课归公库。此举看似损商贾之利,实则固民心之本,于国于民,善莫大焉。”
沈寂的目光久久停在“归贝药行愿为先锋”一行字上。
他抬眼看向顾明烛,她眼中是灼灼的光。
顾明烛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嘴硬道:“反正迟早要用,早点写出来省事。再说我总不能拿你当枪使,自己却躲在后面装不知道吧?”
沈寂放下纸卷,伸手把她揽到膝上坐着,“你这是把刀柄递到我手里,刀刃却对着你自己。归贝要是真成了崖山新政的先锋——”
“沈寂你听好。”顾明烛捧住他的脸,平静打断,“如果只是为了保全你,我哪里用费这么多的心思?更何况我们是夫妻,是同路人。如果你出事,你觉得你的那些仇家、政敌,能放我独活吗?好,就算我侥幸独活,可这天地间将再无一人能懂我那些‘离经叛道’的想法,再无一人能陪我在这世间肆意一回。你如果倒下,这世道便无趣了。这刀是我愿意递给你的,也是我必须握着的。”
沈寂凝视着她许久,动容的吻了吻她的眉心,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明烛在他怀里动了动,又被他更紧地按回去。
“既然知道这世道无趣,要我陪着你肆意……”沈寂低低重复着她的话,最后化作一声埋在她发间的叹息,“那我这条命,连同这颗心,便都抵押给你了。”
“沈大人,以身相许吧。”
沈寂立刻把她打横抱起走向床榻,必须努力报答自家娘子。
烛影摇红,满室生香……
入夜后的安济村陷入死寂,唯有潮汐往复。
野狐滩。
一艘黑篷小舢板幽灵似的顺着暗流滑到一块礁石旁。
船上的人没有下船,只是往礁石缝里塞了个东西。整个过程不过两息,小舢板便再次借着一股回流悄无声息退入了海雾中。
片刻后,裴时序出现在这片礁石滩上。
一点点摸索,摸到了刚刚被放置好的一个坚硬的物件。
是酒葫芦。
裴时序用刀尖抠开蜂蜡粘住的油布,取出里头塞着的一小张纸条,借着火折子的一点点亮光,看清了上面的三个字:西圩埠。
****
腊月廿八,晴。
连日的海雾一扫而空,日头虽不暖,却亮得晃眼。
这条依山傍海的窄街是典型的崖山风貌。路面砂岩铺就,被长年累月的木屐底和草鞋磨得油光水滑。
在窄街上经营的店铺都是些寻常小店,像是什么修补铺、粿铺、渔网铺、杂货土产,以及租不起铺子,街角蹲着挑担的小贩、代写书信的穷书生。
此刻,这些店铺的掌柜和伙计们都探出了头,望向窄街最里头的热闹。
最里的铺子,门前石板路打扫得干干净净,店前一棵榕树气根垂落,上头挂着一串串红艳艳的纸灯笼。
铺子门脸并不浮夸,却极见扎实。新换了两扇杉木大门,门楣上那块横匾上书“归贝药行”四个大字,在日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敞开的门内隐约可见顶天立地的药柜,抽屉密密麻麻。
“噼里啪啦……”
三串丈长的万响红鞭在门口炸开了锅,红色的炮仗纸屑四下飞溅,喜庆得不像话。
新招的伙计阿宽是个疍户子弟,穿着一身归贝新制的棉布袄子,腰间系着麻布围裙,满脸红光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摞用红绳系好的小包喊着:“归贝药行开张有喜,里头是两片老姜一块赤糖,驱寒暖胃!”
竟然送赤糖!
虽说也只有指拇大小,但加上姜片也能值一个铜板了!
原本缩着脖子、双手拢在袖筒里看热闹的渔民和疍户们起初还有些畏缩,不敢上前也不敢接,心里嘀咕:这开张的彩头,怕不是给那些穿绸缎的有钱买主预备的吧?咱可不敢接,接了,万一让人讹上,那可是倒霉了。
阿宽也不恼,瞅准了前排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大大方方地跨出一步,硬是把那红纸包塞进了老汉手里:“阿公拿着,不要钱!”
那老汉看看阿宽坦荡的笑模样,迟疑了片刻,“真给我?可我……我没病,我也不买药的。”
“不用买药。这是我们晏七东家预备的‘利市’,一共五百个呢,先到先得讨个热闹!”
这一下局面可就打开了口子。
“给我一包!”“俺也要!”“我先来的,我在门口站的最久,我还给你们喊人来看热闹呢!”
畏缩化作了急切,人群一下围了上来。一张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皲裂的脸上全绽开了笑,拿到揣进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