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泓没有回答他,只是抬手轻点了一下他布满咒痕的面颊道:“一个对你母亲深恶痛绝的女人,怎愿意对她的孩子手下留情?”
陆南风崩溃道:“骗子!骗子!我凭什么相信你!你也是狐妖,没准就是你把我父亲囚禁起来!就是你害得他有家不得回!我要喊人来抓你!”
苏泓轻笑了一声:“证实这件事很简单,只要将你父亲身死的消息传回陆府,猜猜看?你亲爱的祖母还会如何待你?”
陆南风含着泪,恶狠狠地瞪着苏泓:“好啊,我等着你传!”
次日,陆父身死之事,便如野火燎原,转眼传遍整个吴郡。
祖母悲恸过度,几度晕厥。
待迎回陆父尸身举办丧仪过后,陆家从旁支选了一脉,接回一个半大孩子继承家业。陆南风自此便失去了长孙的身份,被关押在自己的院子里,吃穿用度皆不如寻常小厮。
陆南风也闹过,也逃过,但无论他闹出多大的动静,最终都被抓回院子里锁起来。
没有惩罚、责骂,仿佛陆南风整个人都存在与否,并无人在意,他的同父母的往事一起,随着一梦黄粱,埋没在厚土之中,在陆氏一族中消散殆尽。
一切皆如苏泓所言。
一年后,苏泓再次出现,陆南风已经想明白了很多事,他先发制人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苏泓一怔,笑道:“你如今能做什么?”
陆南风年纪不大,身条儿却清瘦很多,眸中已没了曾经那些稚嫩,他清晰地说:“若为报复陆家,你大可等到祖母风烛残年之际,这一味猛药不仅能送她归西,还能带给陆家一场伤筋动骨的争嗣之乱。对你一介狐仙而言,几年光阴,转瞬即逝,就急也不至于连几年都等不了。”
“所以你的目标不是陆家,即便你早已对陆家恨之入骨,但因某种缘故,你无法对陆家下手。事情原本应该按照父亲所托进行,可中却途出了变故,让你不得不提前对我出手。”
“在你讲述的故事里,害死我母亲的人,除了祖母还有一带而过的妖道。我当时悲恸难安,且对鬼神之说并不了解,如今想来便觉漏洞百出。那妖道只是修士,能力远不及九尾狐这种地仙,他得有多深的道行才会令青丘的九尾天狐不敌,甚至需要断尾才可护住子嗣?你究竟瞒了我什么?”
“且经此一事,你让我被陆家孤立,受尽白眼冷待,却在我发疯失智想尽一切办法自我了断之际,频频相救。你刻意留我一命,是为什么?莫不是想等我熬不住那刻,你再挺身而出施以援手,叫我感恩戴德为你所用?这么看起来,我的存在貌似很重要啊。”
才一年不见,个子没长几分,心眼却多了不少,苏泓霎时觉得他无趣了很多,他干巴巴道:“你想多了。”
陆南风笑了,“是吗?”
当然不是,他全说对了。
但老狐狸怎么甘心被小狐狸拿捏,苏泓冷哼道:“听闻你过得不好,我来是给你带些冬衣,娇生惯养长大的少爷可别冻死在这个冬日。”
陆南风瞥了眼苏泓脚下的包裹,不动声色道:“我活不过这个冬日了,这冬衣你带去给那些能用上的人吧。”
苏泓横眉看他:“什么意思?”
小陆南风伸出干瘦的胳膊,因长期饥饿而干枯的皮肤上露出几道有别于肤色的暗黑血线,是毒发的前兆,“陆家的人早就看不惯我,这一年来的饮食里都被掺了毒,毒素已快没入心脉,我活不过入冬了。”
苏泓脸色铁青,他自负,竟没防住陆家那些居心叵测之徒,怒其不争道:“知道有毒为什么还吃?”
陆南风盯着他,没什么感情道:“我试过绝食,却有人将我手脚绑起来,掰开我的嘴强行喂水食续命。”
苏泓知道他心中有怨,从怀中掏出一枚丹药,上前递给他道:“凡间的毒素无非就那么几样,把它吃下去能解你的毒。”
陆南风推开他,“不用了,我没有很想活。”
苏泓掐住他的胳膊,怒道:“你才多大的人,张嘴闭嘴就是死,赶快给我吃了!”
陆南风虽然瘦,但是胜在灵活,他猛地一甩胳膊,挣脱了苏泓的桎梏,一溜烟就跑出去,蹿到了房梁上。
他踩着瓦片对追上来的苏泓道:“求生可挽,向死难还。今日我就算吃了解药,此后的每一日,我都有千万种方法寻死,你奈何不了我的。”
苏泓被气得冒火,他压住怒意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南风反问道:“是你想要干什么?”
斜阳风寒,陆南风迎着冷风站立,清瘦的骨架在地上映出很长一道人影,惨淡寂寥,但凡来阵强风吹拂整个人必会如一枝细柳飘摇,随风坠落。即便如此,他昂着头颅,睨着苏泓,不肯动摇半分。
苏泓低哼了一声,像是服软,“不愧是挽星的孩子,耍起脾气来同她一模一样。既如此,我便告诉你。”
在下凡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