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熙帝气得打翻了手边的茶盏,怒道:“朕就算无人可用,也绝不放过这些个墙头草!”
梁王虽死, 可给他带来的阴影却始终不能消散。
饶是此刻一闭上眼睛,他就想起那些臣子在梁王面前点头哈腰,却视自己如无物般。
就连朝会,梁王气势凌人,处处压他一头, 臣子们奏事时口中说的是“启禀陛下”,而眼里却看的是梁王。
时至今日,承熙帝依然忘不了那般被轻视与羞辱的感觉。
好似身侧,依然矗立了一个高大的黑影, 紧紧逼视着他。
那些年,所有人都以为他不过一穿着龙袍的傀儡罢了,这天下迟早都是梁王的。
最后, 却令那些人失望了。
赢家是他呢。
承熙帝眼中泛起泪光。
他飞快地用袖子将其抹去。
“陛下。”柳显章轻声,似是怕惊扰了什么,只道:“臣都知道……”
“梁王僭越谋逆,对陛下步步紧逼,他的党羽横行霸道,篡改陛下政令,帮助梁王架空陛下……陛下这些年所受的委屈,臣都看在眼里。”
“但陛下,您现在为天子,天子却不能只凭喜怒行事。”
这些年,他始终坚定不移地站在承熙帝身边。
即使梁王允他高官之位,在朝堂上重用他。
他却从未动摇过。
甚至为了承熙帝,他自黎平接过密函,摒弃了出世的想法,冒着风险重回朝堂,被天下读书人视作贰臣耻笑怒骂。
他担了多年骂名,一脚踏入这潜流暗涌,将生死置之度外,从未抱怨过一句。
承熙帝心中的沉郁稍稍散了些,闭眸吁了一口气,将问题抛还给他。
“那你说该当如何?”
柳显章道:“臣以为,此事可以视情节轻重来定。”
“梁王心腹,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梁王附庸,未参与谋逆者,可酌情从轻处置,降职、调任、罚俸,总之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至于那些个被迫依附者,与梁王仅仅是正常的公务往来,则可以予以赦免,仍旧留用。”
承熙帝皱眉:“岂不是太便宜了他们?”
柳显章道:“陛下随时可治他们的罪,但陛下不仅未追究,反而继续留用他们,他们会怎么想?”
他看到承熙帝略有松动的神色后一笑:“他们会觉得陛下宽仁大度,而后更为勤勉,以此回报陛下的恩情,且对他们的处置就是对天下人宣示,陛下非梁王那般睚眦必报的小人,而是胸怀四海的天子。”
承熙帝按着那张冗长名单,沉默了许久,再度抬头,眼神中带着敬服,“你说的对,是朕操之过急了。”
柳显章躬身:“陛下能听得进逆耳之言,有明君之相。”
承熙帝也笑了,此时两人不仅为君臣,更似回到从前他还未登基时,与柳显章亦师亦友,面对面毫无隔阂地说着各自政见。
“朕还有一事不明。”他自案上挑拣出一份奏疏,举起来问:“此等百废待兴的关键时刻,为何你要劝朕出兵征讨瓦剌?”
柳显章道:“漠西蒙古诸部一直暗中培植势力,包藏祸心,趁着朝中动荡,又蠢蠢欲动,若陛下此刻对他们示弱,恐怕他们会认为陛下软弱可欺,率先南下,不如趁他们未反应过来时,便先攻过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承熙帝沉吟片刻道:“你说的有道理,可打仗不是儿戏,粮食军饷一样都缺不得,现在国库空虚,又要如何发兵?”
“这一点,臣已经考虑过了。”柳显章道:“查抄出梁王及其心腹的家产是一笔非常丰厚的数字,丰厚到足以支撑战事,甚至仍有节余。”
样样具备,甚至连出征的主将及其部下都有了详细名单,柳显章已经为他铺好了路,只差他点头了。
承熙帝与他相处这么多年,第一时间都发现了不对劲,直问:“你不是这么急功近利的人,征讨瓦剌,为的到底是什么?不许瞒着朕。”
柳显章垂下眼帘,沉默数息,这才缓缓开口道:“臣在涁州时曾有一故交,名为宋瑛。”
“他早已看出梁王不是个可以长久跟随的人,便想急流勇退,由此遭了梁王嫉恨,于是在他率兵征讨瓦剌时,被梁王命人暗害,力战被擒,成了瓦剌的俘虏。”
承熙帝恍然大悟:“你这么急于出兵,原来是想救他?”
“不完全是。”柳显章抬眸,目光坦然,“臣方才所说,俱是真心话,此刻出兵,确实有好处,可立威,可震慑,可练兵,而救宋瑛,只是臣的私心。”
问清了缘由,承熙帝笑道:“你不必将公私分得这般清楚,你跟随朕多年,朕连这点请求都不答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