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皆屏息,不敢发出声响。
陶焕微开口,毫不客气道:“翰林院是清贵之地,讲的是文才德行,竟无故刮起互相攀比的妖风,圣上早说过,朝中为官者,不许以门第论长短,我今日也有言在先,日后若有人再犯,休怪我翻脸无情。”
众人称是,陶焕微脸色稍霁,岔开了话题。
座下的童翰林尤自紧咬牙关,满脸不服。
散了后,童翰林与同僚出门,想起方才陶焕微竟为那柳显章解围,便满腔怨恨道:“陶学士是那柳文卿的座师,二人沆瀣一气,蓄意偏袒。”
同僚惊吓侧目:“你这是喝多了不成?”他怕惹上祸端,忙与他格开距离,匆匆告别。
童翰林自知酒后失言,闭住了嘴,出门登上自家马车。
陶焕微留下柳显章说了会儿话,无非是关心他近日校勘工作可还顺手,返乡途中可有趣闻。
柳显章一一作答,态度恭谦。
寒暄结束,他拍了拍柳显章的肩膀,“翰林院中百余人,难免有门户之见,你近些时日风头正盛,遭了嫉恨。需知在朝为官,光有文才还不够,还得适时藏锋,别被人轻易拿了把柄。”
而后,这身量不高的小老头便背着手离开了。
李汌缩着手站在拐角处等了好一会儿,方才看到一盏灯笼在夜色中单独摇晃着。
来人脚步轻缓,猎猎夜风吹起宽大袖袍,一张脸如无瑕美玉,清逸俊秀。
正是他久等不来的柳显章。
李汌一个箭步上前,弯腰揖手道歉:“柳兄见谅,今日我误听信了那童翰林挑拨,便莽撞开口,实在不是故意为之。”
柳显章淡淡笑道:“无碍,我知你无心之失,并没有怪罪的意思,我也不是那般报复心重的人,李兄不必行此大礼。何况……我从不以自己的出身为耻。”
李汌听后摸了摸后脑,“柳兄说得对,是我狭隘了。”
柳显章一笑处之,与他告辞。
回去后,柳显章照常沐浴更衣,然后便坐在桌前提笔写了今日在雅集活动中所作诗文。
东纨垂着手进门,禀告道:“宋府的人下午时来过。”
这是柳显章与谢柔徽两人之间的暗号。
因宋瑛离京,他和妹妹之间的相处仿佛又回到了从前,时常约着出来游览名胜或是在茶楼中小坐,亲密如往昔。
宋府的人来过一趟,便代表谢柔徽主动约他出来小聚。
时间地点自然还是老样子。
柳显章轻笑,胸腔内那股郁结之气都消散了不少,摆手让东纨下去,道:“我晓得了。”
宋瑛离京的第一个月,谢柔徽每时每刻几乎都在想念他。
第二个月,这股情绪稍退,她全心投入到学习掌家,主持中馈里。
第三个月,她对府里的事宜渐渐熟悉,也略略知晓应对各种突发情况的办法,不再总去上房请示宋夫人。
周嬷嬷给她挑选的丫鬟和婆子都十分伶俐精干,许多事并不需要她刻意吩咐,便替她办得漂漂亮亮的。
谢柔徽也开始有大把充裕的时间。
宋府的族亲中有一位名为宋稚容的堂妹。
两人偶然结识,脾气秉性都差不多,聊得也很投机。
一来二去地打交道熟络了,两人就经常约着出来喝茶看戏逛园子。
一次赏景时,那宋稚容偶然得知了她的继兄竟是鼎鼎大名的新科探花,直捂着嘴震惊了半晌。
小柳探花何等风姿,当初打马游街,一身绯衣风华隽秀,她躲在窗后仅窥得一眼便念念不忘。
她实属没想到,她和那位小柳探花竟还有这样的亲眷关系。
柳显章如今未婚配,房里也没人,甚是洁身自好。
她心中清楚知道,这可是一块香饽饽,千百双饿狼的眼睛都盯着呢!
若不及时下手,定要被人抢了去。
宋稚容顾不上害羞,便拉着谢柔徽央求了半天,想让她从中帮个忙。
谢柔徽经不住她苦苦相求,认真思考了会儿。
宋稚容的父亲在兵部任职,官职不低。
且宋稚容本人年芳十六,容色娇美,大家出身却从不矫揉做作,性格也纯善,与柳显章也算郎才女貌。
她与宋稚容凑在一起一拍即合。
由谢柔徽出面去柳显章面前给宋稚容刷存在感。
让柳显章知道京城有这么一位大家闺秀属意于他,莫在此期间与别家的女儿定了亲事。
若柳显章有意结亲,再由宋稚容去说服父母请官媒说合。
宋稚容是家中嫡女,父母一向宠溺她。
若柳显章那处无异议,这门亲事便稳妥了。
宋小姐那般出色,她实在想不出柳显章会拒绝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