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云歪着头看他一系列的动作，等到裴清黎冷静下来，才开口：“你那么在意那份请柬吗？”
裴清黎微微点头，沉默一瞬之后他叹息开口：“对别人来说，也许仅仅是一份讲学的请柬，可对于我来说，它是一条能让我选择第二条路的证明。”
讲学请柬当然很珍贵，顶级名师的讲学请柬更是万金难求，首先，顶尖的名师就只有那么几个，多数要么身居高位，要么早已致仕，不问世事。
能出来讲学的名师一般就那么几个，名额还多数被世家子弟占据，多的是人拿着钱都找不到路入内，更别说身无分文的贫寒学子。
若是一般的名师，裴清黎自信自学的成绩未必比不过那些听完讲学之后不一定能化多少为己用的学子，可这位不一样。
这位，是前太子太傅，教导太子的顶尖文臣冯老，平日事务繁忙，更没有闲心办讲学，这场讲学的消息一透出，便迅速被各个有权有势或家底极厚的学子瓜分了名额。
如果真的没有途径，没有一点希望去这位的讲学也就罢了，只难受个几天也就过去了。
可就在前天……
裴清黎垂下眼睫，最后看了眼放得好好的请柬，回头郑重地询问穆云：“穆姑娘，这份请柬对我来说很重要，你有何想要的东西？”
想要的当然有，但目前的学子裴清黎还给不起。
穆云姿态闲散：“一份讲学请柬而已，你好好读书就好。”
最好读个状元。
穆云无意探听具体情形，她只要知道礼物送的对，能加足够好感就行，可裴清黎没办法不明不白地收下这么珍贵的请柬。
“其实……前日，有人来寻我，给出了相同的请柬。”裴清黎嗓音清澈如泉，咬字清晰，让人很容易听进去他的话。
“不过同时，他也给出了相应的获取条件。”裴清黎似在回忆当时的情形，目光变得悠远：“在别人看来，那个条件应当算不得什么条件，轻松到只是伸伸手指就能办到，这份请柬几乎和白得的没什么两样。”
穆云差不多明白了：“条件就是要当赘婿？”
裴清黎苦笑：“若是这样的条件，我当时就会拒绝。”
时人视入赘为耻，总会以有色眼光看待入赘的赘婿，认定他身体必然有什么毛病，不然不会委身下嫁女方。
而要求一个前途无量的举子因为一封请柬入赘，无论那份请柬有多珍贵，女方家世又有多煊赫，在读书人眼中提出这个要求都是对他们的侮辱。
裴清黎一心读书，生活简朴，接受他人资助时也会谨慎选择自己可以承受且日后能够回报的对象，而不是接受过于恩厚的给予，将自己的后半辈子都赔进去。
对方如果真是一脸轻蔑地叫他拿了请柬就入赘上门倒是不足为虑，短视成这样的人家就算是一时煊赫，也必定走不长久。
可那人来时毕恭毕敬，礼节分明，目光中毫无对他这个落魄学子的轻蔑，只是进退有度有礼有节地将请柬交给他，并带来一个希望三日后于某处一见的邀约。
至于要见的是什么人，又为什么要见面，这点他们心里都清楚，那小厮透露消息之后又报上家门。
那是真真正正的世家门第。
裴清黎从小早慧，对那些世家豪门并没有像寻常人一般的渴求艳羡，他一步步走到这里，靠的是自己的天资和家人乡里的托举，很清楚自己的最大筹码就是自己的脑子。
他家贫无钱买书，都是小时候去一户户有书的人家借书抄，长大了一些用抄书的钱来换书籍，从小教育资源的贫瘠让他在之后会抓住一切自己能抓住的资源，同窗标有大师注解的经史，名师的点评，顶级书院的教育。
而一份明显珍贵的顶尖名师讲学名额，和三日后只要见人一面的要求，两者之间孰轻孰重，一目了然，再愚蠢的人也会选择更珍贵的名额。
见面也只是见面，并不代表什么，不会让他付出更多，就是真有其他心思，对他来说见一面也不会损害什么……
裴清黎有无数个理由答应这个几乎不能算是条件的条件，可他骗不了自己，他清楚地知道选择更轻松的路代表着什么，知道一旦开始就会有什么东西再也回不去……
拒绝呢，拒绝这个机会？可他不甘心。
他的本能告诉他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拒绝这个机会，那别的同样天资出色，家境殷实，甚至也有类似顶级资源的考生们，在考场上会比他发挥得更好，他的名次会更落后，不一定能拿到一甲。
裴清黎在纠结痛苦中苦熬了三日，明天就是截止的时候。
而就在这时，在截止之前的最后这点时间里，他看到了第二条路。
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不用他违背自己心意的第二条路。
在一旁听他说完的穆云只觉得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