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台护士这时又问:“陈主任那边结束了,要不……叫他过来?”
"……去叫……替罗非班准备,再给一轮硝普钠。"郑茵陈点点头,同时又下了一个指令。
第三管硝普钠推入,紧跟着替罗非班冲击。
腺苷推进去的那一瞬间,心脏停跳了一瞬,大概三秒后,自主节律恢复,血流在屏幕上突然松动了。
如同冰消雪融,春水潺潺,干涸的土地终于迎来滋养它的源泉。
造影剂推下去,先是迟缓地渗过支架段,然后猛然加速,远端血管在屏幕上依次亮起来,前向血流奔腾而出,心肌灰白褪尽,灌注充盈得饱满而迅速。
复查的TIMI分级是3级。
心电图上抬高的ST段像退潮的海水,一寸一寸落回基线。血压止跌回升,收缩压爬上95、97、101。
郑茵陈憋着一口气,紧紧盯着屏幕,一秒一秒地数,数到三十秒,确认危机已经过去,这口气才终于敢松出来。
撤器械,止血,加压包扎,接下来的这一套动作是她做过无数次的,轻车熟路,很快完成。
病人被送进CCU,由CCU的同事接管,至此,郑茵陈的工作暂告一段落。
她往回走,回到医生办公室门口,见里面的灯光变得亮了不少,停下探头往里一看,陈渐微坐在椅子上,仰脸冲着天花板,正闭着眼假寐。
“……哥?”她有些迟疑地叫他,“怎么不回休息室睡?”
陈渐微睁开眼,转过头看她,“等你回来。”
他冲她勾勾食指,郑茵陈立刻乖乖地过去,刚走近,就听他问:“听说出了点状况?”
“……术中出现慢血流了。”郑茵陈抿抿唇,低声嗯了一声。
迟来的后怕像潮水在后面追赶着她,叫她此刻都还觉得双腿有些打摆。
她连忙拉开椅子坐下。
陈渐微看向她,只见她不久前刚洗过的头发这会儿已经又湿了,还有些乱,眼底充血,脸颊上两道口罩压痕一直延伸到耳后。
连洗手服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因为精神高度紧张,又受到惊吓。
他犹豫半晌,将自己的水杯递过去,温声道了声:“恭喜。”
郑茵陈还有些惊魂未定,一时也没发现水杯不是自己的,手微抖着拧开杯盖,抿了口温水,这才嘟囔着问:“有什么好恭喜的?”
陈渐微轻笑:“当然是恭喜你成为了一名真正的主刀。”
郑茵陈一愣,疑惑地看向他。
“你还记得上次值班,你独立做了一台DSA后,我说的话吗?”陈渐微提醒她道,“一□□立操作的急诊PCI,是你真正的成人礼。”
郑茵陈被他提醒,也想起当时他说的话来,不由得狠狠一怔。
她当时追问他为什么这么说,他转移话题避开了,没有解释,原来……
“我当时害怕极了。”她低声喃喃自语似的,“我本来高高兴兴……谁知道会发生这种突发情况。”
陈渐微温声问起她当时的细节,听到她说推了三次硝普钠和一次替罗非班,才终于解决问题,忍不住挑了一下眉头。
“我当时想,如果这次还不行,我就得让你来了。”她最后道。
陈渐微笑了一下:“但是你成功了。”
郑茵陈点点头。
“感觉怎么样?”他又问。
郑茵陈沉默半晌,手不停地捏着杯盖,“……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没有一开始刚放完支架,以为自己做得很完美时那么兴奋,觉得……有点累?”
这种累并不是因为这台手术有多难,而是精神紧绷到极致后终于可以松口气后的疲惫。
她絮絮描述着自己当时的心情,“其实听到护士说要不让你过来的时候,我心里可难受了,觉得自己以前学的东西跟没学一样,还是什么都要靠老师。”
搭台护士当时那句话,真的正正好扎在她心里最脆弱的那根弦上,让她甚至有些难堪。
“但你最后还是扛住了。”陈渐微安慰道,语气里透着淡淡的笑意,“其实这样也有好处,至少你一开始就能知道,术中发生什么意外、何时发生意外都是有可能的,你需要全程全神贯注,仔细观察,容不得半点疏忽,好过你因为开头太顺利就飘飘然,然后哪天出问题了,才意识到这一点。”
冷水有时候也是好东西来着。
郑茵陈听完眨眨眼:“……是这样的吗?”
“我骗谁也不至于骗你。”陈渐微起身要走,还顺手迅速揉了一下她的头顶,“去洗把脸,抓紧时间再休息休息吧。”
没等郑茵陈反应过来,他已经收回手走到了门口。
随即又想到:“哦,对了,别忘了写好手术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