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里既有感慨,又有郑重,这意味着他的道歉完全出自内心。
郑茵陈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夜空中突然出现的星子,“那你答应我,以后要像葛薇姐和我搭班那样,让我干回一线该干的事,好不好?”
她的语气里带着期待,又带着一点点撒娇的意味,那是陈渐微熟悉的,属于过去的痕迹。
陈渐微点了点头。
他看着她,恍惚间觉得自己看的不是人,而是一棵树。
那棵树就长在他旁边,还是小树苗的时候,会喜欢他为它遮风挡雨,可现在小树苗长大了,它需要、也想要独立面对风雨,他就该往旁边让让了。
陈渐微忽然间有些难过。
你看,这世上从来没有会一直都在的人,他总归是要孑然一身的。
“而且渐微哥,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不高兴的。”郑茵陈的声音忽然又响起,而且压得更低了一些。
陈渐微吸了口气,回过神来,扭头看向她。
郑茵陈打开柜子,将水杯放进去,一边往外拿自己的衣服,一边低声继续道:“选择权这种东西,永远是在自己手上才最有安全感,不是吗?”
陈渐微一愣,有些错愕地看着她脱下白大褂走进卫生间的背影,关门的咔哒声传来,他喉咙忍不住吞咽了一下。
是了,选择权。
郑茵陈的不快是源于她认为在这件事里,她被他剥夺了选择权。
——她从小到大,有过太多只能被选择的时刻。
父亲意外去世也没问过她愿不愿意,母亲不问她要不要跟去新家,她人生里所有的“被离开”都是被决定的。
他和她有着相似的成长经历。
被母亲强行带去抓父亲的奸情,被迫看着父母彼此谩骂甚至大打出手,被他们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被祖父母当成他们教育失败的“小号”赋予更多期待、更多高压管教……
她以为他们是一样的,他会理解她,会是那个唯一一个“不会替她做决定”的人。
可他还是那样做了,擅自替她决定她需要更多的休息,所以她会生气,因为觉得自己又变回了那个等着被安排的小女孩。
但是又因为做这事的人是他,她的愤怒降级成了“不高兴”。
这已经是对他的偏心。
陈渐微心里闷着的那口气终于疏散少许。
卫生间的门“吱呀”响了一声,郑茵陈出来了。
见他还定定地站在原地,面无表情,但眼神有些不对劲,立刻担心地凑了过去。
“渐微哥?陈主任?”她用手掌在他眼前挥了挥,“在想什么呐?回神啦!”
话音刚落,陈渐微的眼珠动了一下。
他回过神来,嘴唇一翕,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却只是抿住唇,看了她一眼。
郑茵陈也看着他,目光平静温和,甚至充满包容,像是在跟他说,你想说什么可以说哦,但是不想说,也不要勉强自己,没有关系的。
这种感觉让陈渐微有种碰到棉花的无奈感。
他叹口气,转身去拿衣服,语气有些怏怏,“……没事、我先去换衣服。”
说完又眨一眨眼,看了她一下。
郑茵陈被他看着,觉得自己懂了他的意思,但不太敢确定,于是试着道:“那你……快点?我等你一起走。”
陈渐微点点头,“很快。”
眼看着他的脸色好转,郑茵陈就知道自己猜中了,看着他走开的背影,她忍不住无奈地皱皱鼻子。
等卫生间门关上,才狠狠松出一口气。
天呀!我哥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难道以后她都要这样猜他心思来哄他?!
有没有什么速成的办法,在线等,十万火急!
郑茵陈一面觉得这个样子的陈渐微让人无奈又好笑,一面又忍不住好奇,能让他欲言又止到仿佛难以启齿的话,到底是什么话。
她正想着,陈渐微出来了,将手里的洗手服扔进一旁的脏衣篓,接着开门拿鞋袜。
“不自己拿回去洗么?”郑茵陈诶了声问道。
陈渐微摇摇头,不吭声,郑茵陈想到自己刚才的猜测,立刻道:“我问你答,嫌脏懒得洗不想洗点一下头,觉得单位洗衣房洗得更干净嗯一声,其他原因请讲话!”
猜一猜可以,一直猜可不行!
郑茵陈觉得自己不能纵容和助长他这种歪风邪气!
陈渐微:“……”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样,他沉默几秒还是点了点头。
郑茵陈见了立刻哼哼两声,吐槽他:“大懒虫。”
陈渐微有些尴尬,他当然知道自己这样很反常,但又实在不知该怎么辩解,沉默便成了最好的应对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