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主任温声道:“开始交班吧。”
别的科室交班大多是一位护士一位医生就交完了,但心内不是,由于冯主任坚持认为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头和腚都想顾的后果就是有可能两头都顾不上,所以心内的值班一向普通病房和CCU分开,班分开值就得分开交,因此每天交班他们就变成了两位护士两位医生。
郑茵陈等另外三位同事叽里咕噜念完交班记录,才低头看着桌面上印满铅字的A4纸,“CCU护士交班详细,医生交班:昨日新收……”
她也是一顿叽里咕噜,甚至叽里咕噜的时间比同事还长,没办法,监护室的病人全是危重的,就没有哪个是消停的。
早交班结束,已经将近八点半,郑茵陈交代学生打印医嘱,发现桌上没有何家明的病历夹,只好出去找。
郑容华坐在护士站对面的椅子上,紧紧抓着何宝钰的手,不安地看着从同一个方向涌出来的一群白大褂们。
她其实很害怕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也好,白大褂也罢,都会让她感觉回到二十多年前郑茵陈才刚上小学没多久的那个春寒料峭的二月。
那天也是一个来自医院的电话,说丈夫、哦不,是前夫,说他在容城第四人民医院急诊,出车祸了,让她赶快过去。
车祸很严重,她去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那时女儿还在上学,她没接出来,所以郑茵陈连她爸爸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惊慌失措,第一反应是给父母打电话,后来办理死亡证明、向肇事司机追偿、办白事,一系列的后事都是父母在操心,她浑浑噩噩,回过神来,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她原本也有安稳美满的生活,和丈夫不算特别相爱,但也和睦和谐,女儿乖巧可爱,父母近在咫尺,可一觉睡醒,她怎么就成了那个死了老公的寡妇?
而她的女儿,还在天真地问她母亲:“外婆,爸爸去很远的地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会想阿茵吗?”
母亲抱着她哄,说等她长大爸爸就回来了,笑得眼睛里都是泪,屋外好像有人在说,郑家那个容华可怜咯年纪轻轻死了老公还带着个那么小的女儿,回头嫁都不好再嫁……
她茫然地怔了一会儿,直到女儿跑过来,扒着她的膝头要她抱,说会和她一起想爸爸,看着她天真烂漫的眼睛,郑容华忽然就觉得恨,恨肇事司机,恨老天爷,恨死去的丈夫,尤其恨这个女儿。
凭什么,凭什么她还能这么天真,凭什么她还能继续活在被保护得严严实实的城堡里不用吹风淋雨?
——后来她才知道自己的恨有多好笑,她才七岁,失去了疼爱她的父亲,本该为她遮风挡雨的母亲却在恨她。
可那时郑容华已经不敢见她了,她有了新的孩子,十几岁的继子,刚断奶的新女儿,起初她忙于在何家站稳脚跟,根本抽不开身回郑家,后来是不敢回去,她怕看见郑茵陈冷淡的双眼,每个月给父母一千五的养老钱里,她不知道有多少会花在郑茵陈身上。
她捂着耳朵闭着眼睛不去看不去听,告诉自己,一千五已经很多啦,够用了,不去想二十年前还算多的一千五,现在已经连容城的最低工资标准都够不上了。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她现在的一切都是何家明给的,何家明早就告诉过她,给她的钱她可以随意花,但至少有一半只能、也必须姓何。
她维护好与丈夫和继子的关系,加倍疼爱何宝钰,对她予取予求,在继子的孩子面前当个宠爱晚辈的好奶奶,渐渐沉浸在家庭和睦的温暖里,就更不敢去见郑茵陈了。
她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这个孩子,自己的丈夫成了她的病人,她成了那个可以一通电话就让她的人生再次天翻地覆的人。
“医生,我爸他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再做手术?”
“要告诉你们的就是这个好消息,你们爸爸不用再做手术了,他刚才胸痛的原因我们找到了,急性心肌梗死后反应性心包炎,这是一种出现概率很低并发症,我们已经给他用上了镇痛和消炎药,已经有所好转,但还要继续观察。”
郑容华回过神,见郑茵陈拿着本病历夹站在他们面前,灰色的病历夹上贴着白底红字的标记,“抢13”。
她说:“既然都来了,那就去谈话室聊一下你们爸爸的病情吧,顺便签一下字。”
何浩谦和爱人点点头,郑茵陈刚要带他们走,薛展意就过来了。
“姐,我去手术,一会儿你和陈主任去查房,帮我看看我那几个病人呗?”
“行,你去吧。”
今天周二,林主任和葛薇都要上手术,薛展意肯定要去跟台的,杨冠上午要出门诊,查房的就只能是她,现在还多了个陈渐微。
薛展意刚走,身后就传来护士的声音:“郑医生?就在那儿啊。”
“Oi!郑医生,10床家属找你有事!”
郑茵陈只好对何浩谦说抱歉,又转身回头,问对方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