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乘船前往车站。
离开威尼斯与抵达时不同。抵达的时候,建筑从水面与午后的薄雾中一点点出现,使人很难判断这座城市究竟从哪里开始;离开的时候,它却没有真正结束。船沿着水道前行,熟悉的桥、墙面、窗户和停在门前的细长小船依次退到身后,经过最后一段开阔水面以后,那些屋顶仍然留在远处。它们在日光里显得很轻,仿佛只要风向改变,整座城市便会沿着水面漂向别处。
西西莉亚坐在船尾,没有一直回头。
她看了几次,直到那座钟楼从建筑之间消失,又低头确认计划书仍然放在自己的手提袋里。威尼斯留下的东西并不只是一张档案许可、几页抄录和那张尚未完全干透的合影。它也留下了一些暂时没有解释的句子。诅咒能够覆盖人的一部分,却不能自动成为人的全部。长期契约会改变魔法的痕迹,却未必改变本相。真正稳定的本相,必须在他人的辨认中逐渐形成。
它们没有替她解开任何谜题。
但谜题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完全属于她一个人。
夜行列车在傍晚离开威尼斯。六个人订下了相邻的两间卧铺车厢,中间的隔门在列车员检查车票以后被邓布利多施了一个临时扩展咒,使原本狭窄的空间勉强能够容纳他们、行李以及那张不断有人往上面放东西的小桌。窗外的平原在落日中向后退去。最初还能看见低矮的房屋、葡萄园和遥远的钟楼,随后天色完全暗下,玻璃里只剩下车厢内部的倒影,以及偶尔从远处掠过的一两盏灯。
出发时,他们每一次乘坐列车都保持着一种短暂的整齐。箱子被放在架上,外套挂好,座位按人数分配,哈利会取出计划确认到站时间,塞德里克检查行李是否齐全,德拉科则在坐下以前用清洁咒处理一遍扶手。旅行到了第十二日,这些步骤已经被大幅简化。箱子只要没有挡住门便算放置妥当;几只袋子堆在角落,谁也不再急于确认里面究竟装着什么;哈利的鞋带松开了一边,他直到躺下时都没有发现;西里斯把外套卷起来当作枕头,几分钟后又认为窗边太硬,开始寻找另一件能够垫在下面的东西。
德拉科正在阅读一本从威尼斯带回来的小册子。察觉西里斯的目光以后,他把自己的外套往旁边挪了挪。
“不要想。”
“我还什么都没说。”
“所以现在停止最容易。”
“我只是觉得你的外套看起来比我的厚。”
“这是因为它本来就比你的厚。”
“那它显然更适合垫窗边。”
德拉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套,又看了一眼西里斯已经被玻璃硌得有些不耐烦的姿势。假如是在旅行开始时,他大概会指出这件外套的面料、剪裁与价格,并进一步说明它从设计之初就没有承担过窗垫的职责。现在他只沉默了几秒,把外套从身后抽出来,折成一半,扔了过去。
“不要弄皱。”
西里斯接住它。
“你知道垫在头下面一定会皱吧?”
“那你可以不用。”
“我会非常小心地睡。”
“你连醒着的时候都做不到。”
西里斯已经把外套放到窗边,并且以一种完全看不出小心的方式靠了上去。德拉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终没有收回外套。他只是用魔杖在布料上加了一道防尘咒,然后继续阅读。大约半小时以后,哈利在座位另一侧睡着,头向窗户方向偏过去,德拉科又伸手把那件外套从西里斯脑后抽出一角,垫在哈利太阳穴与玻璃之间。
西里斯睁开一只眼睛。
“你偏心。”
“波特不会在外套上流口水。”
“你怎么知道?”
德拉科看了看已经睡着的哈利,似乎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缺少足够证据。他没有把外套收回来,只把手边一本较薄的小册子塞到哈利肩旁,使他的脸不至于继续向下滑。
哈利没有醒。
这也是旅行留下的改变之一。最初几夜,他即使在安全的旅馆里睡觉也保留着一种很轻的警觉。门外有人走过,隔壁传来声响,列车在夜里减速,他都会短暂睁开眼睛。他过去习惯在陌生地方保持安静,尽量不占据多余空间,仿佛只有当别人不被他打扰时,才不会想起应该让他离开。后来这种习惯在霍格沃茨有所减轻,在西里斯身边又减轻了一些。旅行第十二日的夜晚,他能够在拥挤的车厢里脱掉鞋、缩在座位一角,把计划书压在手边,听着其余五个人偶尔的说话声安稳睡着。他的眼镜折好放在桌上,没有藏在枕头下面,也没有担心醒来以后会找不到。
西里斯看了他一会儿,把声音放低。
“他的脖子明天会疼。”
“你可以把自己的枕头给他。”德拉科说。
“我没有枕头。”
“你头下面是什么?”
“你的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