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漫不经心扫视李贞与顾雍:“现在你们顾家当众要人,何意?”
像是冷风呼啸而过,摧枯拉朽,那道高不可攀的太师府门楣,连同脸皮,被天子层层剥下,撕碎,碾成齑粉。
粉尘席卷,风暴残厉,径直刮向林挽枝,她鞋中的脚趾头前一刻还表面老实、实则欢快地扭扭舞蹈,此刻连同眼角眉梢的欢悦,骤然凝固,失温,结冰。
天子修行佛法,鲜少动怒,三王两寺、所有人死死压头,噤若寒蝉。
宗正寺少卿再也不敢出头试探,所有人都在脑中迅速将事情捋一遍——
小顾大人出了那档子事,太师不出面,让小顾夫人出面顶。
小顾夫人张口就是“我来接你回家”,天真懵懂得令人发指,如何顶得住这种事,太师府送她入宫竟连始末缘由都不曾与她说清,哪有世家大族这样欺负新妇的。
太师府若不愿尚公主,就该主动与天子请罪;若愿意尚公主,也应自行处置小顾夫人——和离、休弃,甚至病故……太师府焉能一点肉不愿割,一点脏不沾手,尽数丢给天子?
天子亲政三年不理政,那是因为天子一心向佛,不理俗务,太师府如此行事,哪有半点人臣本分?
而今天子公允裁决,太师夫人又当众要人,合着好人他们当,还要含沙射影逼天子放人,简直活腻了!
小顾大人这事虽说棘手,可越污糟越要正面表态,太师府真是昏招频出,万不该拿脏事污天子眼睛。
且君父慈悲,又如何忍见太师府苛待新妇,留下小顾夫人,定然也是再三考量。
腹诽,是看不见的人心翻涌。
三位亲王,面上笑意一闪而逝。
李贞怔怔地,只觉得被一柄无形的刀剥皮剔骨,无地自容,说不出一字辩解。
顾雍太师之尊,本朝二百年首位在世加赐太师的人臣,须臾间脸面扫地。
预想中的天雷落地。
顾云舟不意外,只绝望——他从未想过母亲如此糊涂,若当面要人有用,他自己不会要?从送挽挽入宫那一刻起,顾家就没有资格要人,方才让走不走,此刻触怒天子,让天子先一步坐实扣留挽挽是理所应当,甚至是庇护,后果就是——纵然姜抱村有心营救挽挽,也师出无名。
绝望中,顾云舟缓缓,缓缓转过脸,想看看挽挽。
林挽枝立在他身边,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双眸瞠张,眼睫是死亡枯败的蝶翅,一眨不眨。
什、么、叫——交出顾云舟的妻子任凭处置?
任、凭、处、置?
她,她,婆母,婆母不是让她进宫,进宫来接系之吗,婆母,婆母不是跪求,跪求天子放她回家吗,怎么,怎么会?
头,好晕,嗡嗡响,什么都听不到,看不清。
她没动,脑袋兀自摇晃,眼前出现系之的脸,他的唇瓣没有血色,快速开合——“挽挽你听我说——”
系之在说什么?她往前凑,侧耳听,听不见。
“小顾大人,请。”
御前侍卫一左一右,请顾云舟回掖庭狱。
顾云舟不走,挽挽需要他,他得解释,立刻解释。
可是御座边,黄宪打拂尘——“圣上起驾。”
“恭送吾皇。”群臣躬身揖手。
殿门口必须清场,顾云舟看着被天子话语砸懵的挽挽,千言万语涌上喉咙。
天子前路安能挡?
他被侍卫粗暴带走。
“系之。”
林挽枝追,伸手抓。
赵柔福握住她手腕,拦腰扶定。
不动明王香先至,天子中道而来。
龙袍掠过身前,佛珠在日光下闪烁刺眼光线,倏忽一霎,林挽枝跪回安仁殿,龙袍袍角覆盖她手腕,耳畔惊现一道声音——“看来你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
她的处境?什么处境?
天子出殿门。
黄宪领內常侍、宫娥、侍卫齐上。
赵柔福扶上林挽枝,归入天子仪仗。
不,林挽枝挣扎,扒拉赵柔福。
系之在唤她,系之说的话她没听清楚,不能就这么走了,系之,系之在哪里?
举目四望,恍恍惚惚看不清楚,赵柔福紧紧将她搀扶。
修行侣的服制异于宫娥,身份也高,二人眼神示意,几名宫娥四面环来,免叫殿中朝臣瞧见。
朝臣目送天子起驾,众目睽睽之下,天子公然带走臣妻,无人置喙,因为顾家主动送她入宫,既然圣上选择留人,那么没有三个月,小顾夫人大抵是出不了宫门了。
三个月,确认高阳长公主没有因为那一夜荒唐留下隐忧,这件事才能真正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