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风声?”
“说是有船从外洋来,停在咱门清水码头补给。船上的番邦人喝醉了,正在酒楼里吹嘘他们这回带来了好些新的高产良种,唤作什么‘土豆’、‘玉米’,都比红薯更为高产耐旱!说是在他们那里漫山遍野,连野猪都吃腻味了。”
王主簿一口好酒哽在喉中,呛得直咳嗽:“胡说八道!定是他们吹牛!”
金管事赶忙递上帕子:“小的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大人,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还说他们要去向郡王府和郡守献种,再献与当今圣上换赏钱呢。”
王主簿紧皱眉头。
红薯这等子作物已是天降祥瑞、举世罕见了,那还能有比它更优质的粮种的呢?
“多半是谣言,不过还是派人去码头打听清楚罢。”
“遵命。”
金管事一溜烟地退下了。
王主簿只觉得上午持续至今的舒坦劲头淡了,无来由的不安与烦躁却涌上了胸口。
再听着眼前的莺歌燕舞,只觉得吵闹,连口中的酒水都淡而无味了。
这种不安与烦躁在日落西山时达到了顶峰。
他安插在另一邻县下河县的眼线,用飞鸽传书传来字迹潦草的密信一封:
“下河县粮价异动,两日内下跌三文。另有外商运粮至,观望。”
王主簿几乎要将这薄薄的信纸捏碎。
跌了?下河的粮价怎么可能跌!
按郡守大人的说法,钦天监预测南边这几县的大旱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朝廷对今年的旱灾早有预料,但苦于国库空虚,赈灾粮钱必然有限。
正因如此,这才是千载难逢的大捞一笔的好机会!
郡守大人也是王氏一支,是他的亲叔叔,这次的收益也会抽出一部分来充盈王氏库房,叔叔必不会放假消息来哄骗他。
可是这心腹亦是他多年监视栽培,断然不会谎报。想必邻县粮食价格下跌确是事实。
他死死盯着外商运粮这四个字。
难道下午的传言,不是空穴来风?
“金管事!”他朝门外吼道。
金管事连滚带爬地跑进来。
王主簿厉声喝问:“下午让你们探查的商船一事,查得如何?”
金管事已是汗如雨下:“大人,小的下午亲自带人去了码头,亲眼见到了四五艘大船,吃水线都深得很,一看就是满载!停靠的几个时辰,码头上几十个脚夫一麻袋一麻袋地运了好几趟才停下。”
“后来小的找相熟的老把式问过,他们都说,看那麻袋的形状、分量,倒真与粮食有几分相似。”
他咽了口唾沫,抹了把汗:“而且,船卸完货开走后,水位变浅了。好几个老船工都说,这绝对是卸了重货!”
“大人,这海外良种的事,八成是真的啊!”
王主簿瞬间面若金纸。
不,不对,万一是障眼法呢?
“快拿纸笔来!用最快的马,我要立刻禀报郡守!”
“......故岭南粮市恐生大祸,万望大人立下指令,迟则生变!”
飞速将今日的所见所闻写下后,这封信作为八百里加急件火速派了出去。
可他心知肚明,即使跑断最好的马,这封信往返广府郡城与灵州县也得四五日。
粮市瞬息万变,他和库中大批大批的存粮如何等得起?
此刻的心情,与早上的意气风发,早已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与王主簿府中的沉闷紧张不同,岭南王府中,黎清禾正与谢知珩同聚书房,听着王若昭的汇报:
“下午金管事果然去码头附近探听了消息,我们的人早已放出了风声,想必他们已经知晓。”
谢知珩含笑道:“娘子妙计果然奏效,他此刻想必是热锅上的蚂蚁了。”
“还是王爷想得周到,特意将麻袋中装了大小相近的石头土块,又雇佣了那几个番邦面孔,简直天衣无缝!”
黎清禾眼睛亮晶晶的。
“不过是些障眼法罢了。”他眉目温柔,缱绻地望向黎清禾,“若非娘子果断定下此计,我也无法顺水推舟。”
“此局若成,也是你我二人珠联璧合。”
他昳丽的眉眼映出摇晃的烛光,直看得黎清禾一阵阵愣神。
怪不得常说要灯下观美人呢!
直到书房安静片刻,所有人目光都凝聚在她身上,她才发现自己愣神得时间有点久了。
黎清禾微微脸热:“咳咳,那接下来就看明天田大牛他们的了。”
“嗯。这几日辛苦娘子了,殚精竭虑,人都清减了些。刚好你白日提起过想吃油炸红薯条,我已让小厨房做出了些许。”
他唤下人端来了一盘色泽诱人的红薯条,香味瞬间充盈了整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