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忘尘观(二)

    “你胡说!”裴义的声音猛地拔高,“大胆刁妇,竟敢——”

    “裴义。”主审官的声音压下来。

    裴义咬住牙,胸膛剧烈起伏。

    霍娘被他那一声吼吓得缩了缩肩膀,但还是继续说下去:“大火之后,知府大人让我丈夫改册子。鱼鳞图册、黄册,都改。他说这是上头的命令,不改不行。”

    堂上很静。

    主审官从案上拿起两张纸,放在桌面上。

    “这是见山书院旧档里找到的景宣九年的串票,这和你府衙库房里存着的鱼鳞图册,一样的年份,一样的编号,一样的业主。一个写嘉林坊,一个写榆林街。”

    他看着裴义。

    “裴义,你告诉本官,哪一个是真的?”

    裴义的嘴唇动了动。

    “你想说什么?”主审官问。

    裴义终于开口:“我要见陈叙。”

    主审官放下卷宗,看着他。

    “裴义,你要见谁?”

    “陈叙,仪宾陈叙!”裴义的声音高起来,“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做的,是他,是他让我改的册子,是他要的学田!你们去查他,他——”

    “裴义。”主审官打断他。

    “你说的陈叙,本官知道。但你听清楚——本案查的是阮州知府伪造册籍、侵占学田。你口中的陈叙,与本官手里的案子没有关系。”

    裴义愣住了。

    “怎么没有关系?他——”

    “裴义,”主审官的语气重了几分,“你做了十年知府,该知道规矩。仪宾是什么身份?那是皇室宗亲。你一个地方官,牵扯到仪宾,空口白牙就想拉人下水?”

    裴义的嘴唇哆嗦着。

    “我没有空口白牙,我有证据。”

    “你有什么证据?”主审官盯着他。

    裴义的嘴张开,又闭上,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主审官的声音冷下来,“裴义,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扛。攀扯别人,对你没有好处。”

    堂上很静。裴义突然歪斜地跪坐在地上,他忽然笑了。

    裴义突然发现,这本就是个死局。

    几十亩学田的事情,何至于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找陈叙,是为了见魏王。

    朝中最近不知道哪里传来的风声,说魏王在阮州抢占民田。

    魏王自顾不暇,弹劾他的折子铺天盖地,裴义前几日私下派人去找过他,可一点儿回音都没有。

    裴义不明白,自己为官几十年,怎么就这么倒霉撞上这个枪口,栽在这几十亩学田上。

    “十年,”他说,“我替他做了十年的事。”

    没有人回答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铁链,声音越来越小:“他说会保我...没人能动我。”

    主审官拍下惊堂木:“裴义,你可知罪?”

    裴义跪坐在那里,没有抬头。

    良久,他点了一下头。

    苏玉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

    堂外有风穿过,苏玉的目光落在堂侧的那把椅子上。

    空的。

    堂审结束后,苏玉回了书院,马车停在院门口,秦长风已经带人来了。

    苏玉扫了一眼车队的随行,朝秦长风点了下头。

    “走吧。”

    距离见山书院三十里的高山上,有一座道观,名为忘尘观,藏在山顶的一片松林里,从山下完全看不见。

    钟声从山顶漫下来,在松林间拖出长长的余音。

    江鹤在那里住了三天。

    禅宗言,静坐观心,明心见性。

    她本不信佛老,但她的师傅,江添信。

    所以她选择试一试。

    这三天来,她晨起听钟,午后观棋,没事儿就跟那些老道士们在古松下打坐,不然就是逗那些小道童玩儿。

    最后她得出一个结论:参禅悟道这种事情,她干不来。

    太无聊了,怪不得这道观看起来这么穷,都是打坐打的。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要离开书院。

    想明白后,江鹤告别老道,临走时给道观添了一笔香油钱,之后便策马而去。

    骑马下山时,她路过一个能俯视官道的高地。

    马蹄下的土崖边缘,几颗碎石子被踩落,骨碌碌地滚下去。

    从上面望下去,整个阮州城尽收眼底。

    江鹤策马站在最边缘,在北境的时候,她最喜欢这种地势,最优越,也最危险。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她就看到一出好戏。

    那条官道上,一辆马车被前后夹击,被一群潜伏的人堵了个严严实实。

    两队人势力相当,百十来人刀光绞在一起,厮杀得激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