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被护士台的护士抬头看了一眼。宋明哲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很重:“别说了。”
宋明思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眼泪又涌了出来:“爸进去了,你又背了一千块的债。一千块,你一年也挣不到一千块。家里还有三个人要吃药,我还要考大学。你怎么还?你拿什么还?”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整个人往地上一坐,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两只手抱着膝盖,头埋了下去。
他总是偷鸡不成,他让裘素心住进来是,为了家里能够有人做家务,伺候几个生病的,结果?
宋明哲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妹妹蜷在地上的样子。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长途车票,看了一眼,揉成一团。
今天早上六点,他坐在长途车上,想着回来之后怎么还下一笔债。现在这笔债不但没还完,又多了一千。
宋明哲没有再睁开眼睛,就那么靠着墙站着,听着抢救室里隐约传来的仪器声,等着那扇门打开。
宋明哲闭上眼,眼皮底下的世界白晃晃的,急诊走廊的日光灯管嗡嗡响,声音在耳朵里越放越大,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嗡鸣。他喘了口气,胸口堵得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全是冷汗。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表姨家,隔壁那户人家正往外卖房子。
老平房带一个院子,院子里有口水井,屋后还有一小块自留地。卖得急,开价一千二。表姨夫还在叹气:“连老根都不要了。”
当时宋明哲正把最后一笔钱还给表姨,听到这话的时候心里还没有什么感觉,觉得那是别人家的事。现在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泛起一层一层的波纹。
如果他把宋家的房子卖了,去乡下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愣了一下。自家那栋石库门楼,两层带个三层阁,带天井和晒台,虽说旧了破了,位置却是实打实的好。
要是把楼卖了,一切也就迎刃而解了。
乡下日子苦一点,至少不用睁眼就想着今天要交多少医药费,不用看人脸色借钱。
他爸瘫了,但在乡下有间平房,有口井,屋后种几棵菜,养几只鸡,至少饿不死,而且乡下那里叫个保姆伺候他爸,一个月十块二十块就够了。
除了明思复读,乡下条件不好,儿子无所谓,反正也读不出书。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不到两秒钟,就被自己按了下去。
他家那栋楼,他知道值钱,但值多少钱他不知道。能拿得出这个钱的人家,全上海能有几户?
万元户都算厉害了,他家那栋楼要是卖个几千块,他还能找得到买家,可那是几十年的祖产,几千块就卖掉,他爸知道了能气得从床上滚下来。要是卖个两三万,上哪儿找拿得出这个钱的人?谁会花两三万买一栋破旧的石库门?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押金单。王冬生交了一千块。王冬生签的字。一千块,王冬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是听弄堂里的人说过的,秀珠现在一个月工资就要三千多。
要是他们家要这个房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摇了摇头,陈秀珠跟自己的关系摆在那里,她没有痛打落水狗已经不错了,凭什么要帮自己,来接这么一栋旧楼,而且她在他们家的日子过得并不开心。
第265章 卖房子
王冬生把车子停在居委会门口,和李家爷叔一起走进来,就听见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他转头一看,小囡囡正从弄堂里冲出来,身上那件粉色小兔子羽绒服在风里鼓成一团,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陈秀珠在后面紧追,嘴里喊着“慢一点啊”。
王冬生弯腰一把捞起囡囡,小东西搂住他脖子咯咯笑:“爸爸,妈妈追不上囡囡。”
“侬个小囡,跑得噶快,弄堂里有脚踏车的。”王冬生在她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
“爸爸回来了,我们一起去汏浴了。”陈秀珠说道。
一家子拿了衣服,一起走出弄堂,公共浴室离弄堂不远,走几分钟就到。路上陈秀珠问王冬生:“宋兴业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王冬生说,“我离开医院的时候还没出来,不知道情况。应该算是蛮严重的。”
女浴室里热气腾腾,白蒙蒙的水汽贴着天花板翻滚。这个公共浴室就是方便周边居民的,一个花洒底下都站着几个人,有妈妈带着孩子的,有老太太结伴来的,也有年轻姑娘结着伴互相搓背的。大家都是这片区的,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谁家的阿囡、谁家的姆妈,一眼就能认出来。
囡囡一进浴室就兴奋了。她光溜溜的像条小肥鱼,踩在湿漉漉的水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