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哲还跪在地上,怀里的宋磊被这阵势吓得不敢出声。宋明哲把儿子往前揽了揽,哑着嗓子又说了一遍:“阿婆,我真的活不下去了。我爸瘫了,明思不管我,磊磊没人带,我……”
他低下头,像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然后他用手肘碰了碰宋磊:“叫‘阿太’。”
宋磊抬头看了看他爸,又看了看面前的陈家老太,怯生生地叫了一声:“阿太。”
这一声“阿太”,让陈家老太的心揪了起来。
她想起了那年的炮火。日本人打进来,他们一家子逃难,男人死在路上,她一个人拖着孩子到上海,挤进了租界,饥一顿饱一顿,直到老乡介绍她去宋家做工。宋家大少奶奶看她做事勤快,留了她,让她带孩子一起住进宋家。后来儿子生病,她一个寡妇以为没指望了,是大少奶奶说“别急”,让她去看了西医,儿子的命才保下来。再后来,老乡活不下去了,把女儿托付给她,她领过来做童养媳,大少奶奶也点了头。他们一家三口,就这么在宋家扎了根。
陈家老太看着跪在地上的宋明哲:“金妹,你的良心叫狗吃了?”
“姆妈,我们家被他们害得还不够?秀珠还了他们七年。还不够?”
“你没有良心!”陈家老太说,“我要不是有宋家收留,你男人要不是有老太太救,你要不是有我领养,都死了。”
宋兴业是她伺候长大的,从来都是她尽心尽力,比儿子还疼,现在他瘫了,自己怎么能看得过去。
陈家老太解下身上的围裙说:“明哲,我跟你回去。”
宋明哲愣了一瞬,然后脸上浮出一种近乎难以置信的神情,他抱着宋磊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层灰,顾不上拍,只是看着陈家老太:“阿婆,真的?”
“真的。”陈家老太已经解下了围裙,放在搪瓷盆边上,又弯腰把那几颗滚落的毛豆拾起来放进盆里,直起身,“走。”
宋明哲露出笑容,他低下头,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然后抱着宋磊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等着陈家老太。
陈家老太跟了上去。她走得不快,佝偻着背。
陈金妹看着婆婆跟在宋明哲身后一步一步地往外走,猛地跺了一下脚:“姆妈!”
陈家老太停了一下:“人要想想前,想想后。”
陈金妹的嘴唇抖了一下,眼眶红了,她想不了。她男人在码头扛麻袋,一天不扛就一天没收入。二女儿顶替了她的工作,在街道服装厂踩缝纫机,一天踩十几个小时,手上全是茧子。小儿子在郊区农药厂上班,一个月才回来一次,脸上永远是那股洗不掉的农药味。她自己也就能靠打外贸毛衣赚几个活钱,凑合着过日子。当初要不是她婆婆一心要把秀珠送进宋家那个虎狼窝,秀珠明明忍不下去,还让她忍,还说秀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她站在门口看着婆婆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口,喉咙里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陈家老太跟着宋明哲父子走到弄堂口,正要拐弯,一阵锣鼓声迎面扑了过来。
一辆东风牌卡车停在弄堂口,车头上扎着一朵大红花,红色的横幅从车头拉到车尾,上面是几个烫金的大字:“祝贺王冬生同志获得上海市劳动模范称号”。车厢里站着一支锣鼓队,七八个人,身上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工装,敲锣的打鼓的,正把一阵阵热热闹闹的声响往弄堂里灌。
锣鼓队下车,前面还走着几个人,为首的那个穿白衬衫、灰色西装裤,胸口别着一枚党徽。
锣鼓声一响,家家户户的门窗探出脑袋来,小孩子从弄堂深处跑出来,跟后面跑,嘴巴里嚷嚷着:“冬生爷叔又拿劳模了。”
这是王冬生第二次拿市劳模了。
韩总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份红彤彤的奖状,在门口站定,高声喊:“王冬生同志在家吗?”
王冬生从屋里出来,就听见外面锣鼓喧天。他走到天井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转身把怀里刚接过去的囡囡又塞回陈秀珠手里:“你抱着。”
说完他已经跨过门槛,往外走了。
弄堂里已经站满了人。锣鼓队还在敲,韩总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份红彤彤的奖状,看见王冬生出来,笑着把奖状递过去:“冬生同志,祝贺你!上海市劳动模范!你为咱们机械进出口公司争光了!”
王冬生接过奖状,两只手捧着,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烫金的字,抬头笑了一下:“谢谢领导,谢谢组织。”
韩总又从后面的人手里接过一个蛋糕盒子,凯司令的,白底红字,包装绳扎得齐齐整整:“到凯司令订了只蛋糕,过来帮你庆贺庆贺。”
王冬生接过来,有些不好意思:“韩总,太客气了。进去坐,进去喝茶。”
邻居们已经开始动了。王家姆妈招呼着人进屋搬椅子,林嬢嬢去灶间烧水,巧妹阿姨把桌上的开心果罐子端到旁边的小桌上,陈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