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观完车间,上午的考察结束。
午餐一样在小食堂,今天姜师傅心甘情愿地用心,据说还是去请教了外事接待宾馆的同门师兄,定了菜单:椒盐排条、香酥鸭、咕咾肉、宫保鸡丁、麻婆豆腐、酸辣汤,还有一大盆虾肉馄饨。
就像姜师傅一样,无论是外经贸的领导,还是轻工品出口公司的李主任,或者是仇厂长,抛开客观条件不谈,都更倾向于跟米勒集团合作。
席间市外经贸领导,顺势切入正题,主动探寻合作意向:“米勒是日化集团的老牌企业,技术设备全球领先,上海日化厂拥有本土渠道、自研新品,希望双方依托本次考察,敲定长期合营、技术帮扶、产品外销合作,互利共赢。”
面对中方抛出的合作诚意,路德维希只是浅碰酒杯,神色礼貌疏离,全程避重就轻。
只夸赞人员专业、新品香型出众,但凡谈及厂房共建、设备援建、生产线落地、品牌联营等实质合作,一律委婉岔开话题,要么聊香港洗护市场风向,要么聊欧洲居家洗护消费,半句不接工厂合作的话茬。
沃尔夫更是极少搭话,目光反复落在陈秀珠、熊晓燕两人身上,自始至终,关注点从来不在厂区产能、厂房条件上。
一顿午饭吃得温和又微妙,中方几位陪同干部心里已然发凉,德方态度一目了然:对上海日化厂这家工厂,合作兴趣不高。
午后两点,专项洽谈会议准时在二楼会议室召开。会议桌长条对坐,中方干部全员到场,梳理本厂产能、供销资质、外销配额各项合作资料,逐条宣读合作方案,愿意出让外销利润、开放车间权限,换取德方设备与技术。
可整场两小时会议,德方态度敷衍至极。
提问从不针对厂区改造、车间共建、原料共研,所有问题全部围绕陈秀珠和熊晓燕:询问陈秀珠后续香型研发规划、科研情况;打探熊晓燕全国供销社铺货时效、驻外驻厂意愿。
没有双方深度合作的意愿,路德维希却说德方愿意免费为中方培养日化人才,邀请陈秀珠和熊晓燕去米勒总部学习交流一到两年。
这是算盘珠子崩到脸上了。这是想要挖走厂里的核心人才。
会议草草收尾,洽谈近乎无果。
散会后外贸的领导和周老先生父子陪同外宾休整,仇厂长脸色沉郁,特意把陈秀珠、熊晓燕两人叫进厂长办公室,反手关上木门。
电风扇头顶缓缓转动,吹不散一室沉闷,仇厂长:“今天开会大家都看出来了,德国人无心合作建厂,我心里也有数。我私心,只想踏踏实实跟德国人合作。昨天那群矮东洋,从进场开始就带着施舍姿态,居高临下,觉得是来帮扶我们、施舍技术,那副傲慢看不起人的嘴脸,我一眼都看不惯,半点不想打交道。”
“我也不喜欢日本人。”熊晓燕叹道,“但是,德国人看起来是没有兴趣啊!”
“我们得认清现实。”陈秀珠坐下,随着翻着桌上的日历本,“做生意合作而已,谈不上好恶,谁开出的条件最优厚、给厂里让利最多、给研发权限最大,就跟谁合作。”
她抬眼看向仇厂长,笑着说:“不过厂长,您私下称呼他们矮东洋,尽量克制一点。日本人里还是有懂中文的,万一被听见,涉外场合容易落人口实,引发外事纠纷。现在是中日友好时期。”
仇厂长摆了摆手,满脸不在意:“伊拉听不懂上海话的,昨天回家我跟家里讲起合作的事,我丈人阿爸听见后,骂到半夜里。伊讲,阿拉要是点头跟东洋人合作,从此就不要拿他当爷了。”
说起旧事,仇厂长叹了口气:“当年,东洋人打进来,我从苏北逃到上海,爷娘死了,寒冬腊月大雪天,我蜷在弄堂里,冻得半僵等死,是我爱人把我捡回去。是我老丈人在固本肥皂做伙计赚钞票,把我养大,送我进肥皂厂做工,最后还把独生女嫁给我。项老板的死是固本老伙计一代人的恨,一辈子消不掉。”
屋内一瞬静默,过往沉重,书里,电影里看的,哪有亲身经历的刻骨。
但是局势变化,国家改革开放,跟外头差距就那么大,日本是邻国,八十年代是日本烈火烹油的时代,还有当前的政治氛围加持,现在不去蹭一波,实在说不过去。
陈秀珠轻轻叹气:“厂长,我客观说一句局势。德国人好感回落、无心建厂,转折点,就是参观完老旧车间。最早周明远父子在港澳,靠我们给出的营销思路,盘活米勒洗衣粉销量,德方高层收益大涨,对我们期望值极高。昨晚吃饭的时候,路德维希二人兴致十足,一心想见做出方案、研发新品的人。可亲眼看见我们设备落后、产能老旧之后,对合作闭口不谈,反而抛出免费培养人才的诱饵。”
熊晓燕无奈地叹了一声:“醉翁之意不在酒,是借着机会,让我们出去看看,看看就变成他们的人。”
仇厂长皱眉:“东洋人和德国人,目的一样,也想来挖你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