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着眼,语气带着几分身不由己的凄惶:“二叔,我何尝愿意留在那里?可我们裘家往日的宅院早被没收充公,我在上海早已没有落脚的地方。磊磊小,离不得人照料,我眼下根本无处可去,也只能暂且继续住在宋家。”
说到这里,她抬眸看向裘二叔,低声说出自己早已盘算好的后路:“所以眼下您千万不要直接回绝宋明哲。您可以顺着他的心意,劝他安心留在上海,务必先把大学文凭拿到手,再去美国。您先带我去美国,就说我英文不好先去适应,我把磊磊留在宋家。
只要孩子留在宋家,他们一家人心就定了,肯定认为我会想办法接老公孩子出去。如此一来,他们不会为难磊磊,也不会对我生出戒心。等我到了美国,站稳脚跟、彻底安定下来,我再寻机会返回上海,到那时便同宋明哲摊牌离婚,再和他争夺磊磊的抚养权。”
裘二叔思忖片刻,明白这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既能先让裘素心脱离苦海,又能暂时稳住宋家众人,不闹出大乱子。他缓缓颔首,神色缓和下来:“你考虑得十分周全,就按你说的来。”
等裘素心心定了下来,两人不再流连老宅门前,转身沿着街道缓步闲逛。
“如今的上海,终究是比不上从前了。”他抬手指向空荡荡的街面,语气里满是怅然与挑剔,“想当年的大上海,入夜之后霓虹漫天,各式商号、洋行、舞厅的招牌流光溢彩,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从早到晚都透着一股热闹气派。再看现在,街道是整洁了,可少了往日的鲜活气象,商铺稀松,来往行人也大多行色匆匆,半点当年十里洋场的风采都寻不到了。”
裘素心安静走在一旁,默默听着。
许是触景生情,裘二叔说起远在大洋彼岸的旧金山。
“你是没见过旧金山的样子,那才叫真正的繁华。城区里高楼林立,街道宽阔平整,昼夜不分都是灯火通明。商业区一家挨着一家的商场、店铺,货品琳琅满目,从日用百货到奢侈物件应有尽有,营业到深夜也依旧热闹。街头车流不断,电车、汽车往来穿梭,秩序井然,一派欣欣向荣的模样。
那边的华人圈子也热闹,同乡互帮互助,日子过得富足安稳。街上随处可见新式建筑、休闲场所,人们穿着体面,神情舒展,和这里的光景完全是两个天地。”
“在那边,只要肯踏实做事,就不愁日子过不好。”他侧头看向身侧的裘素心,眼神温柔下来,“等你跟着我到了旧金山,慢慢适应一阵子,往后便能彻底过上舒心日子,再也不用在宋家看人脸色、受那些委屈了。”
说起未来的新生活,裘二叔兴致勃勃这些都让裘素心心生向往。
中午,裘二叔带着裘素心吃了午饭,两人来到华侨商店。
这里只对侨眷、外宾和归国华侨开放,寻常上海市民,哪怕手里有钱,没有侨汇券与海外关系,也根本踏不进这扇大门,更别说购买店内的货品。也正因如此,华侨商店在普通人心里,一直是神秘、高端、遥不可及的存在。
在裘素心模糊的记忆里,她曾经踏入过这里,只是那已经是二十来年前的记忆了。
裘二叔一路带她逛过去,华侨商店里有进口商品,裘二叔给她买护肤品,说:“小姑娘,就要好好打扮打扮。”
买了护肤品,裘二叔带她去买衣服,里面有海外品牌的成衣,裘素心看一眼标价就咋舌,裘二叔把眼光投向了那一排旗袍。
“素心,试试看这几件旗袍。”
裘素心想起她打算在喜酒时候穿的那件旗袍,最终没有穿成,眼里满是没落,这些日子在家忙着带孩子,和吴慧一起做家务,那件旗袍也就深锁在柜子里了。
“不用了,我也没机会穿。”
裘二叔说:“试试吧!侬姆妈当年最爱穿旗袍,身姿窈窕,风华绝代,当年在上海滩,不知惊艳了多少人。你生得和她这般相像,穿上旗袍,定然也是极好看的。”
盛情难却,再加上对方句句提及母亲,裘素心无法再推脱,她挑选了一件月白色织暗纹的真丝旗袍,走进试衣间更换。
片刻后,她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裘二叔站在原地,目光牢牢黏在她身上,久久没有移动。
眼前的人仿佛跨越了数十年的时光,与记忆里那个令他执念一生的女子渐渐重合。
他看得入了神,周遭的人声、脚步声都仿佛被隔绝在外,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天地间便只剩眼前这一道倩影。
裘素心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抬手扯了扯旗袍下摆,提醒她:“二叔!”
裘二叔回过神来:“好看,真好看。”
“我还是换回来吧,出门逛街也不方便。”
“不用换。”裘二叔,抬手招呼柜台营业员结账。
“你就穿这件旗袍,我们一起走走。”
离开华侨商店,裘二叔要去红房子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