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米浸泡好,等买菜回去,把封火过夜的煤球炉烧起来,烧上粥,出去洗衣服,洗到半当中,把煮粥的铝锅拿开,炒上当天一家子吃粥的小菜。

    炒完小菜再出来洗衣服,等她洗完衣服晾好衣服,那一家子全都起来了,基本上都已经吃好了。

    她刮一刮铝锅里剩下的那点粥,吃一口,小菜基本上是不会剩给她的。

    饿着肚子,顶着星月出门买菜,做家务,最后肚里垫着些粥水,出门上班,直到中午食堂吃饭,才能填饱肚子。

    “我去红星吃碗馄饨,吃饱了,就好了。”陈秀珠说道。

    “就是说呀!怎么样也得先顾着自己。”林嬢嬢说道,“就算你不能生又怎么了?你们家明哲要是没有你,肯定去大西北了,他们那种身份,能不能回来,还说不定呢!你也别觉得自己欠他们宋家的。你爸的病是他们家治的,可你们家有四个儿女,对吧?怎么就拿你一个抵债了?”

    往前几步就是红星饮食店,两人踏进店里,一起排队。

    陈秀珠看见柜台后面,一排排竹牌写着今天供应的品类,她改了主意:“一碗咸豆腐浆,一两生煎。”

    “七角五分,一两粮票。”

    陈秀珠付钱,柜员扯了两张票给她。

    林嬢嬢买好了大饼油条,她要先回去了,家里孩子等着吃早饭呢!

    跟林嬢嬢道别,陈秀珠凭票领了生煎和豆浆,找了位子坐下,拿了碟子倒了点醋,吃了起来。

    无论是豆浆还是生煎,都是久远记忆里的味道。

    身边正在吃面的两位爷叔,聊着葛洲坝大江截流戗堤胜利合龙,说他们工厂生产工程用水轮机现在碰到了问题,到时候别拖了这个大工程的后腿。

    阳间三峡都发电多少年了。阴间还在讨论葛洲坝?

    两个生煎馒头下肚,肚子里有了东西,整个人都舒服了。

    这种感觉不像是去阴间,倒像是回到了四十多年前。

    她脑子里又冒出了嬢嬢的话,想起她和宋明哲的孽缘。

    宋家是解放前的资本家,有两家纱厂,解放后他们家积极公私合营,即便是这样,到了那个年代,宋家依旧卷了进去,为了保住唯一的儿子,宋明哲写了报告,跟宋家划清界限。

    宋家老爷和太太下放皖南,宋明哲和宋家老太太留在了上海。

    到了七四年,宋明哲的身份再次被提及,上头将他放进了下放大西北的名单里。

    这几年受尽苦楚的宋家老太太求到陈家,说宋明哲文弱,去大西北可能就活不下去了,求陈秀珠的奶奶救救宋明哲。

    宋明哲不去大西北,只有一条路,娶一个工人阶级的老婆,成为工人阶级的家属。陈家刚好有陈秀珠这个刚满十八岁的姑娘。

    那时候,工人阶级出身的姑娘,谁愿意嫁给一个资本家的儿子?况且陈秀珠十六岁被推荐上了化工学院,两年学习结束,刚刚进日化厂,是日化厂重点培养对象。

    可宋家曾经救过她爸。

    她爸小时候患阑尾炎,那时候穷人,急性阑尾炎发作,基本上就没命了。陈秀珠的奶奶在宋家做保姆,求到了宋老太太面前。宋老太太心善,安排她爸去了西医医院,给她爸做了手术,她爸才活了下来。

    现在人家用这份天大的恩情求上来,他们家自然没办法拒绝。

    陈秀珠只能跟宋明哲领了证。有了工人阶级家属这个身份的庇护,宋明哲再次躲过了下放的命运。

    这个时候的婚姻,不是父母做主,就是单位牵线,也谈不上什么情呀爱呀!

    加上宋明哲自知成分差,对陈秀珠乃至陈家态度都不错,除了不会做家务之外,其他倒也没什么不好。

    两人渐渐地过到了一起,这日子也就这么过了下来,直到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宋明哲要参加高考,陈秀珠自然支持。

    宋明哲第一年没考上,第二年考上了上海外国语学院,读英文。

    八零年宋家平反,不仅宋明哲的父母回了上海,上面也认定了他们家是具有先进性的民族资本家,将他们的洋房还了回来。

    陈秀珠以为这是苦尽甘来,现实却是宋明哲的苦尽甘来,她的甘尽苦来。

    以前,宋老太太怕连累宋明哲,基本上不跟他们小俩口来往,小夫妻俩住在日化厂宿舍,老太太带着宋明哲的妹妹住在。

    小夫妻俩最多偷偷去看望一下老太太,不怎么接触。

    可宋明哲的父母回来了,他们搬回宋家的第一天,宋家请了陈家一家子去吃饭。

    她奶奶对宋家感恩戴德,一开口就是:“我们家秀珠什么都会做,里里外外一把好手。这些年老太太和先生太太都吃了太多苦,有什么就差使秀珠做,千万不要客气。咱们家的孩子都是做惯的。”

    老太太高兴地拉着奶奶聊家常,奶奶受宠若惊,翻来覆去叮嘱陈秀珠要伺候老太太、公婆,照顾好小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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