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指环·梦醒
    梦境碎掉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

    前一秒还是巴勒莫的月光,还是那只缺了眼睛的熊在希里耶加怀里被抱出棉絮挤压的细响,还是xanxus走在三步之外、垂着眼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下一秒什么都没有了。

    月光、熊、十四岁的xanxus、巴勒莫夏夜永远温热的风——

    像被人一把攥碎的纸。

    汐诺感觉自己在下坠。

    不是在梦里坠落的那种轻飘飘的失重。是沉甸甸的,被什么力量拽着衣领拖进深渊,四周全是黑的,冷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进骨头缝里。

    然后她落地了。

    有雪。

    她低头,看见自己脚上穿着一双红色的小皮靴,靴底沾了半融的雪泥。她的小腿露在外头,冷得起了细细的鸡皮疙瘩。

    这是哪里?

    她抬起头。

    彭格列城堡东侧的门廊。

    不是夏天那个爬满常春藤的东侧。是冬天。枯藤像死去的血管一样贴在赭石色墙面上,喷泉结了冰,太阳被铅灰色的云层压成薄薄一片。

    她六岁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六岁了。

    门廊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很高,穿着瓦里安制式的黑色外套,领口竖起,眉眼比十四岁时更冷硬,像一把终于开刃、却还没来得及被谁握住的刀。

    xanxus。十六岁的xanxus。

    他旁边站着希里耶加。

    十六岁的希里耶加把头发剪短了,齐耳的长度,笑起来还是从前那样没心没肺。但她眼下有一层极淡的青,像很久没有睡好。

    “要走了?”希里耶加蹲下来,平视着面前两个只到她腰高的小孩。

    六岁的汐诺点点头。

    她手里攥着一只叠得皱巴巴的纸飞机,是叶清早上在房间里叠给她的。她攥得太紧,机翼都压出了折痕。

    “还会回来的吧?”希里耶加伸手,把汐诺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六岁的汐诺又点点头。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回来。

    她只知道外婆说,要带她和叶清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没有黑手.党,没有人体实验,没有那些她还不完全懂、却已经刻进梦魇的恐怖。

    那个地方叫“正常的生活”。

    六岁的叶清站在汐诺身侧。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xanxus。

    十六岁的xanxus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像两头都不擅长表达的年幼的狼,把所有的道别都咽进沉默里。

    最后是xanxus先移开视线。

    “……走了。”他说。

    不是问句。不是“保重”。不是任何一句六岁孩子能听懂的话。

    但他往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

    他把手放在叶清头顶,停了很短的一瞬,短到几乎不能被察觉。

    然后他收回去,转身,往城堡深处走。

    希里耶加站起来,对两个小孩挥挥手。

    “要好好的啊——”她的声音在风里飘,“要平平安安长大——”

    六岁的汐诺回头。

    她看见xanxus的背影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门廊外的雪开始下大了。

    汐诺想追上去。她不知道为什么想追,只是觉得有什么话还没说,有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话——

    她迈开腿。

    然后她一脚踩空了。

    雪在脚下塌陷,不是雪,是某种更黑更深的东西。她坠落,红色小皮靴在空中徒劳地蹬了两下,抓不住任何可以攀附的支点。

    她落地了。

    不是冬天。

    是春天。

    彭格列城堡的草坪返了绿,喷泉重新开始工作,空气里浮着青草被割断后散发的腥甜。

    但她闻到的不是青草。

    是血。

    是火焰烧灼后残留的焦糊味,是铁锈和死亡混合在一起、像烂熟过头的果实腐败的气味。

    她十岁了。

    她不知道。

    但她看见了。

    草坪中央躺着一副担架。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

    十岁的叶清闭着眼睛。

    他的脸上没有伤,衣服也是完好的,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像睡着了。

    但他的身体是从火焰里被抬出来的。

    汐诺知道。

    她站在人群外围,个子太矮,什么都看不见。她只能从大人们的腿缝间,瞥见那只垂落的手。

    那是叶清的手。

    她认得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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