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槿停了咳。
得知崔妩的来意如此,崔槿自当是喜悦的,可是转念一想还是缓缓摇了头,“我离不开这西郊。”
本朝律法对犯事家眷格外开恩,却并非全然不需要担纲,一日是顾家妇,终身是顾家妇。
崔槿受顾彰那个老匹夫连累,被困在这座庄子里已经认命,她今后唯一的念想就是竭尽全力把她的女儿送出西郊庄。
“阿妩,姑母自知有许多地方对不住你,起初把你接到云州就是看中你祖母给你留下的房契。后来明知道顾峥那个畜生盯上了你,也没有好好护着你……”
“可……可沅音,敬你重你,她待你是真心的,若有机会姑母请求你带沅音离开这儿。”
说完话,母女二人潸然落泪。
她告诉崔妩,她们在西郊庄没有生命之忧,崔妩能来看她们一眼,她很高兴。
如果没有别的事,崔槿劝她尽早回去,也省得和顾家惹上关系。
崔妩提出带她们离开,不是凭空想象,她靠在床边,同崔槿道:“姑母只需一封和离书。”
律法同样有规,妇人和离后,夫家涉何事皆与妇人不相干,崔槿瞳孔微震激动起来,“和离、只要和离了,就不必被迫留在庄子里。”
但是很快,她又松开崔妩,因为她刚想起,夫家的和离书需得在抄家前写下,那妇人才能免受牵连。
得到希望后又迎来失望,只会愈加绝望,崔槿不抱任何期待,也不想为难崔妩,她懂得她是好心。
崔妩想到过个中细节,她说:“大伯父在京城为官多年,姑母您与他是兄妹,倘若姑母和表妹不能与我一同回京,我愿意回去后为您求一求伯父施以援手。”
“不、不要求他。”崔槿果断拒绝,当年做主将她远嫁到云州来的人,就是她的这位兄长,“阿妩,万万不可求到你大伯父的头上,不要忘记你从京城逃到云州来是为谁所逼,他们肯救我,必定只图利益,哪怕……哪怕我也姓崔。”
“和离书是不可能有的,京城的人更不会顾及外嫁的崔氏女。”
崔槿闭上眼,不再想去折腾,“回去吧,阿妩。”
姑母的话如醍醐灌顶。
崔妩心知是她天真,把所有的事都设想得太过美好,等到姑母一一戳破如美梦的泡沫,崔妩才彻底醒悟,京城的家也不是她们的家。
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了姑母和表妹,崔妩低着头,喉咙里溢着哽咽。
她也不过才十七岁的年纪,崔槿明白她对她们已是尽心。
正当崔妩替顾沅音擦了眼泪准备离开时,吟吟敲过门进来。
“崔娘子,老夫人让我把这个给您,说是……谢礼。”吟吟一知半解地转答。
崔妩心思一动接到手里查看,发现是一封无名的信,在姑母面前将它拆开,看到开头“和离书”三个大字,崔妩先愣住。
另一边崔槿注意到,从崔妩手里拿过,泛黄的纸张显示年份已久,而信里的落款更让崔槿惊失语。
四年前……
竟然是顾彰四年前写给她的和离书,崔槿只记得顾彰当年在外面养了个外室,全然不知顾彰起了休妻之心。
断给她的和离书没能落到她手里,老夫人得知此事怒斥顾彰荒唐,夺回了和离书。
原来早在四年前她就该与顾家断了联系,而今临到关头才得到,崔槿百感交集,悲喜交加,或泣或笑。
顾家被抄家后,老夫人将和离书夹在佛经里带出,老夫人早就该交给崔槿,可崔槿那时候气急晕厥,来到西郊庄后则重病缠身,哪怕把和离书给她,云州无人相助,崔槿拖着病殃殃的身体或许还要带上女儿一起,又能去哪。
直至今日崔妩来到。
老夫人一直在等她过来,这孩子重情义,爱憎分明,哪怕憎恶顾峥却不会殃及整个顾家,否则她不会接受她的恳求救弱孙顾昭一命。
事情出现转机。
崔妩把和离书的存在告知陆衡,请教他这是否与律例相符。
四年前的和离书今日才拿出,倒是一桩奇事,但不论有多奇特,律法在前,合情合理,一切依照规矩办事。
这是陆衡的原话。
“走吧。”
天色已晚,陆衡向她伸手,请她一起登上马车。瞧出她的疑虑,陆衡又道:“云肃会留下处理。”
“好。”崔妩坐回车上。
夜里西郊吹起了风,斜着闷热的气息阵阵刮来,崔妩昏昏沉沉地歪着头侧坐。
郊外静谧无声,从西郊回府苑有一段远路,崔妩一点没意识到她是何时紧闭起双眸。
马车停下。
陆衡试着叫了她两声,崔妩听不见,他靠过去,从她腰后将她揽起,举止细微缓慢地抱着崔妩走出马车。
她安静的睡颜里带着松软的惬意,似乎是一个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