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别后,她先走远。
泼了层淡墨的夜色里,直至她的裙摆消失踪迹,陆衡才从梧桐树下走出。
崔妩按照崔槿的意思暂时搬去春晖院,她的卧房和顾沅音相邻。
为傍晚许诺陆衡的事情,她因为不知具体要怎样做的细节而有些心烦,硬是让自己拿起素绢刺绣,足够专注就能忘记烦闷。
夜色深沉,崔妩手持的素绢还没有绣成花样,外面一道惊雷扫过,使得她的心猛地一提,紧接着豆大密雨不休止地坠落,砸在窗牖外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瓢盆大雨顷刻落下,崔妩不成眠,再点一支蜡烛打算继续绣上几针。
这时,门外有人敲门,门缝里传入女孩子弱弱的声音:“表姐,你还没睡吗?我睡不着,母亲又不在院子里,你能陪我一会儿吗?”
今夜雷声轰鸣,往常这个时候母亲都会坐在床边陪伴她,等她入睡再走。
可是母亲没有来,顾沅音心慌,侍女哄慰都没用。
她从外面看到这里烛光未熄,知道崔妩还没有就寝,冒昧地过来打扰。
“快进来吧。”崔妩迎她入内,
“母亲晚膳的时候去给父亲送汤了,一直没回来。”顾沅音裹着薄衾坐到榻上,语气低落地说道。
望着她,崔妩不由想起年幼时的自己,电闪雷鸣时必得依偎祖母,祖母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哄她睡觉。
再后来她独自蜷缩在床角度过雷雨天,时至今日她已经习惯外面慑目的雷光……
崔妩心中泛起酸涩的滋味,想护一护和她少时一般畏怯惊雷声的女孩子。她拿起手边绣了一半的绢帕,让顾沅音帮她看看哪处针脚落得不好,她再改一改。
顾沅音到底还是年纪小,轻易便被旁的事物吸引去了目光。
“这是表姐绣的兔子?”她好奇问道。
“嗯,喜欢吗?”崔妩点头。
“喜欢!”
“那等绣好,送给你可好?”
顾沅音满心欢喜应下,趴在一旁看着温和烛光里崔妩一针一针地起落,心有了着落人也安静下来,不一会儿就入了眠。
另一边。
耳房内,侍女放下热了第三遭的黄鱼羹,看向坐在前面的大夫人。
崔槿早递了汤来,也让人传话给顾彰,可是顾彰待在书房已有两个时辰,迟迟不叫她过去。
因着大夫人的脸色不好,侍女也没敢开口提醒这道黄鱼羹里的鱼肉烂糊成了腻子,不宜再复热。
碗匙将再度冷下时,崔槿终于等到顾彰得空,她撇去脸上阴霾进到书房内,仿若无事地伺候顾彰用膳。
顾彰没什么胃口,也或者是蒸烂了的羹汤味道不佳,他没用两口就放下了汤匙。侍女们都是这样认为,但与此人做过十几年夫妻的崔槿却知道,顾彰在生暗火。
他唯一的儿子在续弦的推动下被罚去了祠堂,顾彰再忙也该听到风声,不论是为什么,他都会动怒。
按理来说,崔槿不该送上门惹他不快,可有另一句话叫做乘胜追击。
那畜生只是闭门思过,她的沅音可是实打实地受了伤。
“老爷,今日峥儿的事是我不好。”
顾彰本就对崔槿爱搭不理,现在她居然还敢主动提及,他对她更是横眉冷眼,“那毕竟是你儿子,你怎么能……“
“老爷,我也是为顾家着想啊。”崔槿先声夺人。
“您也知道白日里在秋梧院的不止我一个,那位刺史可是一直瞧着。孩子们小打小闹在刺史大人眼里不算什么,可若陆大人对我们的决断不满,对峥儿生恶,一路追查下去,那么峥儿曾经和张家公子有故、咱们家设的钱庄也和张家关系匪浅的事,也迟早被刺史知晓。与其令他不满,不如先委屈峥儿暂去祠堂暂避风头。”
崔槿说得情理具备,好似顾彰真的误解她良苦用心,捏着帕子几欲委屈落泪。
顾彰忐忑的神经被“张家”“钱庄”一下子挑起。
“据我所知,咱们峥儿当时私底下还拿了张家一大笔好处,张家被抄了家,峥儿和张家渊源深厚久留家中也不是事。”
“你想怎样?”顾彰问。
“让峥儿去城外庄子住,等过段时间府衙那边的风声过了再接峥儿回来。”倘若风声没过,那便是要顾峥替顾家一门顶罪。崔槿没说出口的心声如此。
“不可!”顾彰没有细想就拒绝,拳心攥紧。
不止是因顾峥是他独子,实际上收下张家那笔馈银的人,是他们父子。
顾彰对崔槿一个字都没提过。
且为不惹人耳目,记录了和张家往来的账本细目一直被他偷放在老夫人处,全家除他们父子,顾彰只信得过老母亲。
崔槿还在为了家族内部矛盾算计顾峥。
顾彰烦躁。
因为崔槿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