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别人对闻仕谦的评价和她凭几面之缘了解到的截然不同。
他对她总是温和有礼的,似乎从来没有瞧不起她学历家世的意思,回答她问题的时候向来耐心。
闻仕谦气定神闲地将面前的食物每样取了少许到一个盘子里,云淡风轻地对走近的她说“坐吧”,随后将盘子放在了他对面的桌位上,丝毫不见生疏带来的尴尬与被人搅扰的不悦。
池语宁有些紧张拘谨,站在原地没有动,也不敢和他对视。
闻仕谦见她久久不动,抬眼打量了她一眼。
“没什么力气是吧。”
说完他便利落地起身,两步迈到她身后,举重若轻地为她搬开了椅子,再次邀请她坐下。
池语宁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坐下。
她想起自己早起没有梳头,现在定是蓬头垢面的,便抬手将松散的头发拢了拢,搭在左肩上,又将额前的碎发绕到耳后,静静窥视着神态自若的闻仕谦。
他没有再抬眼。
她其实没什么胃口,闻仕谦叫她吃她就吃罢了。
奈何心里藏着事,刚张口就被软糯的南瓜呛了一口,咳嗽连连。
南瓜清淡,没有一点点辛辣的刺激性气味,这都能呛到,她连忙跟闻仕谦解释:“我只是不小心呛到了。我没有感冒,也不是因为感冒才发烧的。”
闻仕谦偶尔跟她在一起用餐一直都分餐,不必担心传染病,她这样着急解释无异于画蛇添足,非但暴露了她的紧张情绪,也将她敏感自卑显现了出来。
然而他极其擅长安抚她的焦躁不安,只是温和而轻松地说道:“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我这没那么多规矩。”
池语宁不信他真的一点也不介意自己的失态,也不愿随意舍弃自己花了好大力气研习的餐桌礼仪,只是表面应了一声,依旧是细嚼慢咽,吃什么都用手掩着唇。
闻仕谦见劝不动,便随她去了。
吃到一半,保姆过来,恭敬地奉上她的手机:“太太,您的手机一直在响,像是有人找您有急事,我就给您拿过来了。”
池语宁忙不迭道谢。
比通话记录先映入眼帘的是时间。
八点半上班,现在她已经迟到十五分钟了。
难怪闻仕谦穿戴得这么整齐。
闻仕谦见她神色惶急,从容不迫道:“遇上强对流天气,下了罕见的特大暴雨,城市的排水系统跟不上,外面路上都淹了,在家休息吧,顺便养一养身体。”
池语宁一想到领导那张阎王一样的扑克脸就焦躁不安,心急如焚之下,不假思索地咕哝了一句:“下雨而已,就是天上下刀子我也是要上班的。”
过了好半天,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无意间顶撞了闻仕谦,忙不迭慌张抬眼,发现他竟在笑,不禁无所适从地涨红了脸,别开目光,心烦意乱地给领导回拨过去。
电话刚一接通,听筒里就传来领导的咆哮:“池语宁,你到底有没有点责任心,不让你请假你就直接旷工?其他班的老师都到了,就你撇下你们班的孩子没来。孩子虽然不是你生的,但你干这行就得管不是?明知道昨晚下大雨今天肯定忙,故意躲清闲呢是吧?就因为你没来,别的老师都忙疯了。我告诉你,年终奖你就别想了,这个月绩效也扣光!”
“对不起张主任。”不知道是她今天道的第几回歉。
池语宁正要跟领导解释,余光里,对面的闻仕谦朝她伸出了手。
她一怔,话到嘴边戛然而止,盯着闻仕谦面无波澜的俊脸,木讷地揣度他的意图,而后试探性的将自己正在通话中的手机放在了他的掌心。
闻仕谦果然将手机接了过去。
池语宁特别害怕他语出惊人,说出什么不顾他人死活的雷霆语录,却听他只是温厚地说:“您好,我是池语宁的丈夫。她昨晚烧到三十九度。要不是我昨晚冒雨回家让她及时就医,后果无法估计。我能理解你们幼儿园经营惨淡,不得不精简人员,缩减开支。但调度不开是你们领导管理不善的问题,怎么牵扯到底下员工的责任心?请假是员工的权利。如果连最基本的权利都不能保证,难免会让人想问钱进了谁的口袋,你们幼儿园又归谁管。”
闻仕谦说得不紧不慢,却让对面打了退堂鼓。
原本不开免提就能听见的声音一下小到竖起耳朵听都听不见了。
池语宁的心跳忽然空了一拍。
过去父母送礼打点时低声下气的样子,让她误以为解决问题只有砸钱这一种方式,最多不过是高傲一点的一掷千金。
原来也能通过沟通解决的吗?
在闻仕谦行之有效的交涉下,通话很快结束。
闻仕谦将手机递还给她的时候轻描淡写地说出后续该如何处理:“你钉钉上提交一下请假申请,你们领导说给你补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