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罪该万死
    次日,再见到江夜怜时,他身后依旧是一众蓝袍的烟云十六州修士。

    擦肩而过时,江夜怜打了声招呼:“子虚,早啊。”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并冲他点了点头。

    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有旁人的时候,江夜怜还是会叫他曾子虚,但这一声里,实在有种公事公办的意味,应酬似的招呼。苏挽尘不知道该怎么答。

    但江夜怜似乎也没打算要他回答,目不斜视地同几个烟云十六州修士飘然晃过,好像一点踪迹都没留下。

    头顶上几许落花飘落下来,顺着一池碧水缓缓漂向远方。而他的心里好像也有什么东西跟着漂走,不像喜不像忧的,只是总有一股愁剪不断理还乱地堵在胸口,烦闷,却又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

    苏挽尘抬手接住了一片花瓣,细白柔嫩,他面无表情地将这花瓣揉拈成一团,原本白皙的花瓣滋出些汁水来,变得淡淡的有些透明,零落在尘土里。

    苏挽尘抬手时,衣袖滑落下来,露出近乎苍白的手臂,上面却有几道格格不入的暗红血痕,是多前年留下的伤疤。

    是了,苏挽尘忽然想起来。当年玄武长老逼他做过一件事——罚他“写字”。

    苏挽尘当时还挺高兴,这惩罚对他来说可是相当轻的了。

    那是在他受到得月台那场毒打的前面没几天。

    当日,玄武长老上完早课后,单独把他留下来,说是罚他“练字”。

    苏挽尘不明就里,那出自己的毛笔来,蘸好了墨,玄武长老却道:“用我的笔。”说着递给他一支看着没什么不同的毛笔。

    苏挽尘刚要蘸墨,玄武长老眯了眯眼,极少的温和地制止他:“直接写,不要蘸墨。”

    说着又递给他一张十分厚实的纸张,看着大概不到半寸厚,纸面摸起来很平滑,甚至滑腻得有些不太正常。

    苏挽尘心底很怀疑,但只能照做。

    “写什么?”

    “就写……”玄武长老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我罪该万死。”

    “哦。”苏挽尘淡淡地应了一声,这种折辱他经历得太多了。

    他落笔,洁白的宣纸上晕染开点点血色红墨,我罪该……

    苏挽尘心底暗暗惊奇,明明没有蘸墨水,竟能写出字来。

    一会儿,他写完了一遍,抬头看向玄武长老,“别停,继续写,写到我叫你停为止。”

    他只好低头继续一遍遍的在纸上写字,手臂上却有种说不出的又疼又痒的感觉,好像是用一个尖尖的东西一遍遍在同一个地方划过,让他手臂都渐渐失去知觉,一阵麻木。

    苏挽尘实在撑不下去了,他抬手,衣袖滑落时,他惊得笔都差点没拿稳。

    “这是……”

    手臂上,是暗红的血痕,赫然是“我罪该万死”这五个字,这疤痕的样子显然是他的笔迹。

    苏挽尘惊恐又茫然地望着玄武长老,玄武却只是呵斥道:“停下来干什么?我让你停了吗?啊?”

    “这笔……”

    “赶紧写,别废话!”玄武暴躁地道。

    苏挽尘没吭声,咬牙继续写下去。

    这纸张,说是纸,触感却更像是某种皮肤。

    “血墨”在这奇怪的纸张上晕染开来,斑斑驳驳,看得他一阵眩晕。

    每写一遍,那胳膊上的伤疤便加深了一层。

    每一道笔画却都如针扎似的的,细细密密地刺在他的手臂上。

    这疼痛感是越来越明显的,初时还好,越往后,就越是让他手臂哆嗦得抓不住笔。

    到底是谁,发明出这种以血为墨,以皮为纸的笔,真够狠毒。

    苏挽尘已经不记得那日他写了多久的字,这些种种,与那后来者叶白霜相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

    要不是手上这些消不去的伤痕提醒了他,他都快要忘了这事了。

    不过现在忽然想起来,他在烟云十六州怎么一个当年的长老都未曾见到?江御川和白卉也不知当今又在哪里。

    多半是都闭关了,资深年长的长老基本不会露面,比如当年的朱雀长老。也好,省得他见了这些曾经折辱过他的长老们,会忍不住让他们把当年对自己做过的事情全都体验一遍。

    没过多会儿,有弟子跑来叫他:“曾前辈,宗主请您去暖阁。”

    “哦。”苏挽尘淡淡应道,“什么事?”

    “不知道啊,宗主说他有疾在身,故派我来传话的。”那小弟子说完便一溜烟跑个没影,苏挽尘叫都叫不住。

    苏挽尘: “……”

    江夜怜还真是懂得如何要挟他,卖惨让他的良心逼迫他前往。

    但他是什么有良心的人吗?

    *

    十分钟后,苏挽尘坐在了暖阁里。

    他倒想看看江夜怜到底有什么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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