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其柳看清来人的面容,她瞪大双眼,像是不敢置信,嘴唇翕动,口中却吐不出一个字去。
宁采繁侧目诧异,这位宦官竟是那日清晨,她在运河上见过的青衣男子,他站在船头,望着河面出神,颀长的身影与雾气融为一体。
难道他与施其柳是旧相识?
她暗忖。
顾穆清走到医馆的门前,锦衣卫的弓箭依然举着,却无人敢阻止这位御前红人。
他穿过人群,走到施其柳的面前,眼底闪过一丝心疼,随即回头看向徐晏舟,语气平静道:“不知他们所犯何罪,竟劳动锦衣卫如此兴师动众?”
“锦衣卫办案,似乎不必向司礼监禀报吧?”徐晏舟冷声道。
“自然不必。”顾穆清微微一笑,笑容未达眼底,轻声道,“我奉旨南下,为寻一个故人,恰巧得知她就在此家医馆之内。”
说罢,他再次看向施其柳。
顾穆清……
这个名字在施其柳心中翻涌,带着过去无数的回忆。
“是你。”她神色怔愣,喃喃道,“真的是你……”
顾穆清语气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道:“抱歉,瑛娘,我来晚了。”
施其柳的泪水决堤,如潮水般涌了出来。
自从她家破人亡,被投入教坊司,她原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他了,可此时此刻,顾穆清真的站在她的面前,就像是在做梦一样,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
顾穆清伸出手,将她拥入怀里。
施其柳埋首在他的肩头,无声地哭泣着。
“放手。”
徐晏舟被这一幕深深地刺激到,他怒喝一声,正要上前,去被李仲维拽住。
“使司大人,不可。”李仲维劝道,“中贵人如今是天子近身之人,此次南下是得了御令的,您若是冲动,后果将不堪设想。”
徐晏舟脸色阴沉,他胸口上下起伏着,死死地盯着相拥的二人。
顾穆清轻轻地松开施其柳,他抬手,用袖子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温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
他注视着她额上的伤口,低声道:“疼吗?”
施其柳摇头,痴痴地望着顾穆清。
顾穆清转身,他冷冷地看向徐晏舟,一字一句道:“徐大人,天子有令,命我南下寻找失散多年的未婚妻,并助其脱离贱籍,这是御笔手谕。”
他从怀里取出手谕,当众展开,日光下,朱红色的御印清晰可见。
徐晏舟脸色铁青,咬牙道:“施其柳乃教坊司官妓,是戴罪之身,岂是一纸手谕就能赦免的?”
“徐大人有所不知。”顾穆清道,“刑部审查南直隶贪污案,发觉证据有疑,施家无故被陷害,天子下旨重审,在此之前,瑛娘不再是戴罪之身,天子仁德,特允她脱离教坊司,以待案情明朗。”
这番话滴水不漏,显然是早有准备。
徐晏舟的心沉入谷底。
顾穆清看向施其柳,轻声道:“瑛娘,我此次南下就是为了寻你,可助你脱离教坊司,你可愿跟我走?”
“我……”
“瑛娘,你敢……”徐晏舟威胁道。
“徐大人。”顾穆清冷声道,“这是瑛娘自己的选择。”
众人的目光落在施其柳的身上,等候着她的回答。
施其柳抬头,她注视着顾穆清,她曾经盼了又盼,希望能再见他一面。
时光荏苒,他不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顾郎君,她也不再是天真烂漫的闺秀。
命运对他们开了残忍的玩笑,将他们推向截然不同的人生。
她苦笑出声,轻轻地推开顾穆清,向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
“为何?”顾穆清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出言安抚道,“瑛娘,你别怕,有天子的手谕,没有任何人可以逼迫你。”
第93章
施其柳垂眸, 她长睫濡湿,遮掩住眼底的痛楚,涩声道:“抱歉, 我不能跟你走。”
“为何?”顾穆清神色黯然。
难道她嫌弃他如今身体残缺,故而不愿同他走?
韩云翠环顾四周, 她神色平静道:“二位, 外头风大, 有什么话不如进去谈吧。”
施其柳点了点头,她和顾穆清转身走进医馆。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再看徐晏舟一眼。
徐晏舟站在原地,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倩影消失,她走得决绝,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他。
多年相伴,无数个日夜相伴, 难道对她而言就如此不值一提吗?
想到这里, 徐晏舟感觉气血上涌,胸口传来剧烈的闷痛,他捂住心口, 猛地咳出一口鲜血, 染红胸前的衣襟。
“大人。”锦衣卫惊呼道。
徐晏舟踉跄几步,被锦衣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