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逸在后头叫住她,声音骤然拔高:“嘉娘……嘉娘!你去哪里?”
谢令嘉没有回头,声音却平静得出奇:“我有陛下亲手册封储君与皇后的诏书。昨夜陛下已送达礼部,只是群臣还未知晓。”
夏侯逸闻言失色,急步追上来:“嘉娘,你疯了?先莫说你与小殿下还未曾被册封,群臣不服也就罢了。就算你们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与皇后,陛下虽然昏迷,可你若站出来去对付那帮心怀叵测的人,还妄图指挥他们齐心攻打裕王,他们必定会以干政之名,将你用唾沫淹死啊!”
这一字一句如弩箭般射向谢令嘉。她面色惨白,身躯微微摇晃了一下,可那双眼睛却透着坚定。
“你都冒着大不韪要去派兵攻打裕王了。”她看着他,声音清亮,“许将军在洛阳城内尽心尽责。而我呢?药倒了楚临,算是这一切麻烦的罪魁祸首,却如个逃兵败将一般,远走高飞?”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所有的恐惧都压下去。
“至于群臣……我相信有许将军与李尚书在,我并非孤立无援。况且,只要撑过这五天,不让朝臣知晓陛下昏迷,只说陛下病重,不宜面见大臣,只派我传旨罢了。只需撑过五日……”
夏侯逸胸口剧烈起伏,眼尾都染了红,吼道:“我不同意!嘉娘,今日就算将你打晕了带走,我也认了!就算你能成功,若楚临醒来后,他对你必然勃然大怒,届时你如何自保?如何才能再一次如今日一般逃出洛阳城?”
谢令嘉叹了口气,望着他的眼睛,那目光里有歉疚,亦有感激:“不是有许恒在城内接应?只要在第五日离开,便还是可以逃离。”
“那是皇宫,嘉娘!你——”
“许恒!”谢令嘉抱着阿瑜后退几步,不再给夏侯逸说话的机会,沉声吩咐道,“将他打晕,遣人送往城外驿站,与他下属公孙信汇合。”
“是,夫人。”
许恒在一旁已听得愣住了。诚然,他昨夜亦听闻了陛下的传旨,心中也曾想过,若是夫人与小殿下在,起码群臣会有一个忌惮,他亦有了助力。可他费尽了千辛万苦将她送出城,万万没有想到,为了大局,夫人竟然真的会主动回去。
思及此,许恒眼中都含了些泪,只强自忍住,低声道:“夫人大义。”
谢令嘉没再多说,只木然地抱着楚瑜上了马车,头也不回。身后传来夏侯逸的悲鸣和反抗声,她咬着唇,没有回头去看。
两辆马车以交错的姿态擦肩而行。
晨曦中,忽然刮起了狂风,吹得路旁高大的树丛簌簌作响。
风很大,透过车帘吹乱了她的发丝。
谢令嘉恍惚想起了一年前在江都时,她驾着破败的小驴车想要趁乱出城,最终还是回头,去救狱中的楚临。那时候,她觉得她自己疯了。
虽然江都的一切恍如隔世,记忆都似乎氤氲模糊,但她还清楚记得,那日的风,也如今日一般大。
南地的风悠悠掠过春秋冬夏,终于又回到了洛阳城。
马车驶过城门,往禁庭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洛阳城门又缓缓关闭。
*
晨曦中,百官群臣正候在大兴殿前。薄雾未散,气氛却已渐渐不安起来。
一片寂静中,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陛下登基已近一年,向来勤政,常常批阅奏折至深夜,上朝亦是风雨无阻,从未有过迟到之时。今日日头已升,御座上全额空空如也,这未免太不寻常。
众人翘首以盼间,上首终于出现一个身影。然而那却并非他们等待的陛下,而是李大监。
李大监面色似乎有些苍白,却仍如往常那般,操着几分慵懒的语调,拖长了声音道:
“诸位,今日陛下身体有恙,便散朝罢。”
说罢,他转身便往后走,不知是否错觉,脚步似乎比来时快了不少。
大殿内顿时如炸了锅一般,哗然四起。
“陛下有恙?可裕王如今起兵在即,陛下总得给我们一个口谕不是?”有人率先发难。
“是啊,听闻凉州那边也快逼近洛阳了,若是两者联合起来,大梁岂不是危在旦夕?”
“陛下怎么还睡得着?纵使真有恙,也得私下面见大将军或尚书令,好交代一二啊……”
“大将军!”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向为首那人,乃是大将军宇文烈之侄,宇文宏,他声音有几分高亢,率先提议道:“我等还请大将军去面见陛下,求一个旨意!”
“对!对!”
众人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推搡之间,有人眼疾手快,一把将正要溜走的李大监揪了回来。
李大监登时慌慌张张,脸色惨白,挣扎着想要脱身,却被几只手牢牢按住。周围唾沫横飞,七嘴八舌,哪还听得清谁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