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有几回实在看不下去上前搭把手,明心抬眼看他,从心地露出笑来道多谢。
真是可怕,她看起来和从前一样纤瘦,却并不虚弱颓丧,额角晶莹的汗珠与眼尾细细的笑纹圈成小小的漩涡,对所有不设防的人守株待兔。
他就这样没出息,一次又一次踏进这个女人设下的天罗地网。
入夜,明心想着听到奚奚索索的声音,她警惕地睁开眼,对上周修远圆溜溜的大眼睛。
周修远要带她去县令府住。
土地庙简直是太破了,沉壁宫好歹有个床板,这个破地方连个床板都没有。他很生气,混性子一上来就闹着要把明心接到县令府,否则他绝不会吃一粒米!
马进一个头两个大,和周修远辩了好半天,被他用一个纯粹的“孝”字辩得不欲多言。
明心轻轻拍掉他衣服上落的灰尘,眉心微蹙:“你爹呢?”
“不知道。”周修远扣自己的手指。他相信他爹在找到阿娘之前绝对舍不得死,也就不担心他会不会遇到危险。
明心没有答应他。土地庙而今唯有她一个人守着,要是她走了,万一出个什么意外都无人可寻。周修远半晌没吭声,耷拉着脑袋:“那等他们的病好了,阿娘可以与修远一起回家吗?”
明心揉揉他的脑袋,笑而不言。
周修远离开时与林子里的周观复撞个正着,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周修远轻哼一声——要不是他哪能这么快寻到阿娘,转念一想自己今天又被拒绝了,撇撇嘴:“难得阿娘没有直接把你赶走。”
“你有用?你有用就把她从这破庙里接出去。”周观复反唇相讥。
“你就不怕我告诉阿娘吗?”
“你可以试试看。”
周观复挑眉。为了维持难以辨认的特征,他始终没有剃掉蓄的长须,此番一只胳膊曲起靠在树干上,懒洋洋地挑衅。
周修远到底年纪小,混不过他,思考半晌终于把自己气走了。
周观复目送他离开,转过身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看到半倚在门框处的明心。烛透薄衫,她明显已经看到他了。
他不声不响地接受了一个听不懂康州方言没什么朋友以至近乎无人搭理的老实可怜人模样,此刻对着明心扬了扬手,见她无甚防备地弯眸笑着,心里又有点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也不知她是认出他了还是没有认出他。
明心给他倒了杯温水后坐在石阶上,抬头望着闪烁的繁星,鼻尖飘过清脆的枝叶香气。
“刚刚那个孩子……”
“他?他未染疾,身体还不错,就是有点淘气。”
周观复干巴巴地哦了声,余光瞥到她发鬓间似乎每日都在的木簪,上面的小花已慢慢枯萎。明心注意到他的视线,抬手抽出那枚簪子,乌黑的长辫落在肩头,轻轻地把花梗自托盘里拿出来。
他觉得这簪子有点眼熟,没话找话:“这簪子看着着实过于质朴,与月娘子不甚相配……”话才说完他就后悔了,不知自己究竟是如何想的竟能说出这种话来。
乌木上的刻痕青涩稚嫩,银托上还有不少残缺,看起来很不像话。周观复想,如果是他,绝不会给明心戴这种簪子。
明心指尖轻轻擦过簪身划痕、这是那支东珠乌木簪,她敲掉了簪头那颗耀眼夺目的东珠,只留下了乌木簪身。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这个东西,或许是用惯了,又或许是觉得这么多年过去总还是要留下点什么——总归就是留下了。
周观复小声补救自己的歪话,手中的提灯随夜风摇来曳去。
明心摇摇头,支着下巴笑吟吟地看他:“世上总没有天生相配的人和物,或许你以为它配不上我,实际呢……从前多的是人言我配不上这枚簪。”
灯笼的光自下而上轻轻抚过她的面庞,让那双琥珀瞳泛出细碎的蜜一样的光泽。
周观复被她这样看着,心神巨震。
他想说这只是一件死物,想说她配得上世上所有最好的东西,却不知以自己如今的模样该如何开口。
明心伸了个懒腰,微风抚过她鬓边的碎发,她的言语平静,好似只是在与他谈论明早究竟是喝粥还是吃面。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呢?陛下。”
作者有话说:
终于……!
狗:早知道刮个胡子再来了
姐:傻子吧以为留个胡子我就不认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