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头的重量终于轻下去,心情颇为愉悦周观复亲执筷箸为她布菜,鲜美的鲈鱼落在明心跟前的小碟,里头的小刺都被他精心地挑出来。
只直至早膳下桌子,那鱼肉都端正地躺在小碟中。
桌上空荡,周观复阖目时睫羽发颤。凡欢欣转瞬即过,厌弃很快压过蓬勃的满足欲,蛰伏在角落的毒蛇盘绕向上。
和从前一般无二的扮傻,和狗一样摇尾乞怜,令他不禁生疑:他的骨头究竟生来便是只能跪下的低贱,还是因阿姊太过不逊冷漠催发出的退路。
“陛下。”她的声音仍旧轻柔平和,数十年如一日的想叫人亲近,连人带着心处处都是柔软的。
明心见他没由来又皱起眉,退堂鼓打了一半便被她自己掀去脚边。她的病症已好,也不惧怕在雨大的时候出宫,总归是不想如此尴尬地呆在此处。
“陛下?”她凑他近了点,隔着半拳的距离,一而再再而三放低的声音如羽毛般挠过周观复的心脏。
明心见他羽睫抖动,唇角甚至带了点莫名的笑仍闭着眼不理,十分的耐性终于成了三分的怒意:“我想回——”
“陛下!陛下!大事不好了,鲤贵人今日不甚跌入池中,贵人又请不来太医……如今高热不止,还请陛下去看一看罢。”
周观复眼皮子都没撩一下,不耐烦地啧了声:“不去寻皇后跑来寻我做什么?”
他顺赵家的心意让赵鲤入宫已是开恩,昨日拎出去受审的宫人里有赵家眼睛的事他还没来得及算账,今日便让那些小心思上了台面。有赵舒窈在,赵家人请个太医,太医院还能把人打出去不成。
话说一半被猝然打断的明心瞪大眼,此番也不好继续讲没说完的话,不理解他怎能镇静至此。
那太监还想再为主子争取,喏喏还未出声便被周观复陡然变得森冷的神情吓退,磕过头赶忙呼着“娘娘救命”跑出去了。
明心不大懂此事内里的官司,见他举止狼狈只觉得底下人着实可怜。外头下着雨来回奔走,这头受气回那头复命,夹在中间又推拒不了手中的活计。
“……阿姊。”周观复拉过明心的手,慢悠悠地按着昨晚的法子给她揉手上药,赤红的珠串在那截皓白腕间腾挪翻转,他把玩了下那珠子叹道,“你是不是觉得他们都很可怜?”
明心愣了下,盯着周观复透露出凉薄意味的脸瞧了瞧,才弥散不久的陌生感如骤起的大雾扑入脑中。
她以为同情与自己同处境的人是人之本能,不跪下磕头请罪的日子于她而言相隔并不算远。
“鲤贵人,皇后的族姐。你知不知道她用什么法子进的宫,又为什么能进宫?”指腹压过她指上的疤痕,有的周观复知其来处,有的却毫无印象。他冷笑一声,好像是头一回发觉眼前的女人良善到有些愚昧,“皇后膝下无子,于是凡她奉命入宫的日子,孤能在每一个转角看到她的影子……而这些奴仆,欺上媚下,暗地里谁人不想攀贵主?”
他指上冰凉的玉扳指被搁在桌上,这按揉似是按不够似的,垂头吹了吹明心手上的旧疤痕:“你该多心疼心疼自己。阿姊,你早就同他们不是一路人了。”
寒意摧骨,明心双唇微动,有些茫然地看着周观复。她想辩解什么,挣扎半晌却长长出了一口气,把自己的手自他手中抽出。
滑腻腻的药膏碍了他抓握的动作,周观复困惑地看她。
“陛下,我想回家。”
“那几个宫女昨夜受诏已经回宫,你无需忧虑——”
“我要回去。”
“宣平坊内再找不出比那更破落的住处,那种地界也配被称为家?”柔情的面具被彻底撕破,周观复指尖点桌反唇相讥,脸色变得有些阴沉。
“这与陛下无关罢?”方才艰难咽下的隐火又燃起,明心自不与他相让,“我从前是商户,后没入奴籍。如今才脱贱籍不过一年出头,长居宫内,不大合适。”
她自知同周观复争执不会有好结果,呛他一句后顺着他的意思再提自己的事。
这话却好像说进了周观复心中,他不怒反笑,手扣在圈椅上慢慢迫近明心:“阿姊别怕,你有我呢。没有人敢同你讲什么贱籍什么不般配,便是皇室的玉碟你都上得。”
他看着她张张合合的嘴唇,竟有些难言的遗憾,遗憾她如今终于能张口同他说话,说出的字句却这般不合他的心意。还不如——唉。
当他全是胡说八道,明心对他说的话全未听入心。她心知周观复如今所思所想于他而言并无错处,却仍旧忍不住对他发作。她从前开解自己,周观复身份如此有颇多不易,自己一个人的日子是过,照料个孩子也是过。
可他早不是孩子了。
“陛下,沉壁宫破败,却非烧不可吗?”
“……你胆子不小。”
明心抹去掉下的眼泪,无畏地对上他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