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父亲尸骨未寒,如今头颅还吊在菜市口。她怎么能劝自己应下入宫为杀父仇人为奴为婢的差事?

    楚夫人压下心中的不满,蹲下身子平视明心,温柔地拉起她的手:“莺儿,你见过真正连饭都吃不起的人吗?”

    明心的手只有几处起了薄茧,摸起来是极为娇嫩柔软的,此时蜷缩起来发颤。

    这是摆明了的警告威胁。

    楚夫人不在意这人究竟是从何而来,只要能代替她家姑娘进宫免了这十年的战战兢兢,要她做什么都可以。

    她抬手拍了拍明心的手背,微微一笑:“那我们就说好了。你也别害怕,采选宫女何其严苛,若是选不上才是最好的。日后小姐上课,你也跟着一起,若是当真被选上,也不至于露怯。”

    楚夫人心情愉悦地把手上的金镯子摘下来套在明心手腕上,直起身哼着曲儿轻步踱出院外。

    “记着。日后莺儿在府中,便是正正当当的楚莺小姐了。”

    明心扶着庭院中的石桌站起身,粗布鞋自阴影而出踏入光下。

    明府抄家那日,为护她而死的嬷嬷侍卫无数,母亲当日自缢。

    此事是否有回旋的余地?

    冲到明心身侧的丫鬟面露惊异,七嘴八舌左一句右一句打探虚实,浑像是要从她身上扒出来一本寻贵人秘籍的架势。

    耳侧嘈杂。

    明心双腿一软倒在地上,视野天旋地转后陷入无尽的昏黑。

    你能不能明白一个母亲的心?

    她明白,所以此事再无回旋的余地。

    明心和楚家小姐住在同一间院子里,说是府内的小姐却极少出门,也从不在府上宴席露面,身边也无丫鬟小厮伺候。

    她在一寸天地里,负责给小姐捡落在树顶上的风筝,抓雨落前低飞的蜻蜓,扫院中踩起来脆响的干枯树叶,扫净院内飘洒而下的雪花。

    奴才们不认有她这样发达的同类,主子们不屑与她这样低贱的奴为伍。

    直到第二年二月份,天降大雪,马车压出的车辙印子抵达楚府门头,明心跟在楚夫人身后,两手放在身前快搅弄成死结。

    “这孩子有些胆怯木讷,不过胜在是个老实人,日后还请嬷嬷多加关照。”

    楚夫人拽着她的手把她推到身前,明心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来接人的嬷嬷便不再多话。

    今日楚夫人特意压着她好好打扮了一番,简单的双丫髻,鲜亮的杏黄色衣衫。不招摇,却足以在一片漫无边际的白中吸引人的目光。

    嬷嬷眼中一亮,笑着说哪里哪里,连催带赶地把明心赶上马车。

    马车上还坐了五六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孩,此刻见她上来,也不知是忌讳还是旁的什么,给她挪了个空位后便不说话了。

    隔着薄薄的一层布帘,她还能听到些微交谈的声音,只是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嬷嬷,这孩子便拜托您了。”楚夫人放低了声音,沉甸甸的香囊落进嬷嬷的袖子里。

    “她惯来是个不爱争抢的,您多照看些,莫要让她偷奸耍滑过去了。好好的人,谁不怕死呢?”

    嬷嬷面露惊异,闻言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本因寒冷缩着肩膀的明心没由来一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马车摇摇晃晃地开始向前走,昏黑的环境下她扶着额头渐渐地觉出头晕。

    或许是她的模样看起来实在太过可怜,坐在她身边的粉衣姑娘戳了戳明心的胳膊:“你叫什么名字?”

    “楚莺。你呢?”明心睁开眼,那点徘徊不定硬生生被她压下去。

    马车内的气氛被这点声音活跃了不少,粉衣姑娘说自己名为赵兰,家住京中安和坊。

    剩下的四位都是京中坊内某户的小姐,皆是家世清白,由户籍册上挑出来已经过了初选的人。

    “我还从未进过紫禁城内,咱们这一趟可是要去皇宫的?”赵兰的眼睛发亮,面露憧憬之色,“听闻宫中正门有五凤楼,辉煌大气得很,也不知有没有机会看上一眼。”

    最里端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激得赵兰不悦地向里看了一眼。

    明心摇摇头,十指相扣放在双膝上,拇指摩挲自己的手背。

    她从前因为年纪小,从未入宫见过贵人,却也保不齐会有人因为她这张脸觉察出不对。

    她和爹娘长得像吗?明心抬手碰到自己的脸颊,纤长的睫羽发颤。

    宫规森严,不能犯错被打死,又不能出挑到被看重,最好能呆在一个这辈子都见不着主子的地方。

    马车停下,满面严肃的嬷嬷有一双三白眼,过小的眼黑点在大面积的白里,显出几分阴森可怖。

    “此处是右银台门。还不下车,等着我老婆子请你们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