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救命恩人”
轻敲窗,细声细气道:“裴家哥哥,是我,瑟瑟。我又来啦。”

    翻书的声音一顿,楚明瑟便知他听见自己说话了。她兴奋地又踮了踮脚,邀请道:“今日天气可好啦,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晒太阳?整日闷在屋里读书,眼睛要瞧坏啦。”

    无人理会她,翻书的声音重新响起。

    前日也是这般,阿娘说他是受了很大的委屈,心中郁滯,才会不愿意与人说话。

    楚明瑟很懂,她也有这样委屈的时候,要将自己关在衣柜里,等阿爹阿娘轮流来哄上一天才肯出来。

    裴家哥哥是被自家阿爹打断双腿,自家阿娘亲手送出家门,心中定然有天大的委屈。得多哄一哄,顺着毛捋。

    所以楚明瑟见他不说话,便也没再追着问,兀自理了理裙摆,在窗下的小石阶上坐下,从腰间的口袋里掏出一截木头和一柄小刻刀。

    清晨下过雨,阶前的土坑里蓄着雨水,檐角不时落下滴积水,在水坑里溅起一小片涟漪。

    楚明瑟盯着水坑,想起三日前裴家哥哥初来灯花巷时的画面。

    那一日,青石板路被午间一阵细雨润得发亮,凹凸不平的地方蓄起小小的水坑。她与伙伴们在巷中唱着童谣玩跳格子。

    “一脚单,两脚双,三朵桃花映粉墙!四方格子跳得稳……”

    唱到“跳得稳”时,楚明瑟一脚跺进了水坑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葱白色的裤脚,惹得周围的同伴也嬉笑躲闪着。

    绣着金黄小虎头的绣花鞋踏碎湿湿黏在青石板上的花瓣,楚明瑟哈哈笑着跑跳到花枝下头,系发的绒布小花随之晃动,腕间带铃铛的银丝镯发出叮咚轻响。

    忽听一道銮铃轻响掺了进来,一辆青帏马车自巷口缓缓驶入。车辕上坐着戴斗笠的车夫,车下并排跟着四名仆从。

    瞧着莫名的肃穆沉重。

    马车辘辘驶过,楚明瑟壮着胆子往马车上瞧。

    风吹起马车窗口悬挂着的棉帘,露出一张如工笔描画一般漂亮的少年脸蛋。

    楚明瑟睁大了眼,眨也不眨地盯着窗口瞧。棉帘被风撩起又落下,那张皎洁如玉一般的脸也忽明忽暗,倒被映衬得愈发精致了。

    他向窗外投来一眼,琉璃般的黑瞳中满是厌倦。

    阳光金线似的穿过花柳疏枝,把水洼照成镜片。

    粼粼水面倒映着梨花、和马车上少年漂亮苍白的侧颜,被随后辗来的车轮碎成数瓣。

    马车驶过了楚明瑟家的朱漆木门,停到了隔壁更深处的庄子前。

    楚明瑟贴着墙根往前走,另几个小伙伴缀在她身后,也不住探头探脑地偷瞧新搬来的邻居。

    庄子陈旧的木门发出几乎要断裂的嘎吱声,门板沉重,门轴老旧,两名仆从合力才推动。

    马车前摆好了轿凳,却不见车上的少年下来,反倒是车夫踏着凳上了马车,片刻后将少年抱了下来。

    少年俊俏秀丽的五官暴露在日光下,亮眼得不似真人,引起一声声惊呼。

    “小郎君生得真俊俏!”

    巷子里几户人家开了门,嬉笑着围观新来的邻居。春末夏初的天气潮闷闷的,午后闲静无事,难得出现一点新鲜事,自都冒出来凑热闹。

    被注目的少年和仆从们都沉默不语,两名健仆自马车后头取来供一人乘坐的肩舆,车夫将少年放置其上。

    众人这才发现,少年的双腿一直虚软无力的垂着,他这是……

    “呀,他是个瘸子……!”

    楚明瑟飞快地转身捂住身后同伴发出惊呼的嘴巴,食指比在唇间做出噤声的动作,然后才慌里慌张地转身去看少年的反应。

    他听见了吗?

    少年的神色古井无波,仿佛没听见一般。

    肩舆消失在门后,厚重的门板再次嘎吱嘎吱地闭合,震起一蓬灰尘。

    围观的邻居们纷纷叹息着挪开视线,可怜的碎语响起:“多年轻多漂亮的小郎君,怎么竟是个残废呢?”

    ……

    楚明瑟将视线从水洼中移开,鼓鼓脸颊,手执刻刀将木头削出一个大略的人形,回忆着那一日的惊鸿一瞥,在眉眼处轻轻落刀。

    院子里响起雕刻的沙沙声,和楚明瑟时不时雀跃的试图搭话的声音,冲散了笼罩在荒芜庭院之上的寂寥。

    门窗紧闭的厢房内,雕花窗棂在桌案上筛下片片光影。随意摊开的书册上,一只过分苍白的手搭在书页之上,骨节分明,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却无甚生气,漂亮得好似玉雕。

    乌黑纤长的羽睫微垂,半遮着淡漠的瞳仁。

    他明明让人将墙边的狗洞堵上了,今日她是如何过来的?

    女童的声音脆甜,叽叽咕咕地透窗而入。身形纤瘦的少年坐得挺拔,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听着。

    一直到天光微斜,雪白的书页被染上橘色的霞影,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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