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分珩在巷子口等了很久。
刚出门时候还有点微雨, 这会儿已经晴了。夜空还是很黑,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整个世界都十分潮热。
在公交车站, 他第一眼没认出来那是顾岭,他不敢相信那是顾岭。
在他的印象里,顾岭是一个沉着老道又十分精明的商人,他身上有经过世事磨练自然沉淀出的上位者气质。多年前在金澄小区的第一眼,他扫过来看祁分珩的第一眼, 他应该就看穿了他和顾诗萍的关系。
作为父亲、作为男人, 他自然知道女儿单独和一个陌生男人待在一个房间里是很危险的, 祁分珩看出了他眼里的威怒。
后来他在木安市的晴华纺织厂又见过顾岭两三面。他不愿回忆往事的细节, 但无论是哪一种场景,顾岭都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瘦骨嶙峋, 弯腰驼背,一头浓密的黑发没了, 被剃成了光头;眼神空洞,似乎也不认人——谁能想到他之前是叱咤商场的大老板?
听顾诗萍和他的对话,他好像有某种精神疾病——不然怎么会用绳子拴住?连自己女儿都不认识?
那一刻,震惊覆盖了祁分珩所有的情绪。
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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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萍给张涛打完电话五分钟,张涛便气喘吁吁地跑回了小卖部。肇事者顾岭毫不知情, 还在张牙舞爪地说着厂里的事,说下午要开会讨论出口的事;又说埃及那片厂要盖了,施工方也找到了。
张涛见他说得红光满面、精神抖索,本来还有点生气老头子乱跑,此刻只能被气笑。
他问陆小萍:“小萍,你说你爸这样是不是也挺幸福的?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悲伤全丢给清醒的旁人。”
陆小萍低头给顾岭脱鞋, 没搭话。
张涛问:“你在哪里找到他的?”
陆小萍把鞋归拢放好:“就在16路公交车站。”
“他怎么跑那里去了?”
“谁知道。”陆小萍没好气地说。
“你爸以前真开厂的吗?”
“听他胡说。”
“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还不肯和我说实话,我又不图你啥。”
陆小萍抬起头乜他一眼,颇有些不耐烦。
张涛打住这个话题,换到另外一个话题:“是祁总和你一块找到你爸的吗?祁总呢?”
陆小萍却反问他:“今晚祁分珩……总,怎么会过来?”
“我怎么知道?”张涛一头雾水。
“他没联系过你?”
“他联系我做什么?他来肯定是找你的呀。”
陆小萍把顾岭的绳子重新系到他手上,坐到他旁边,拿起手机,映入眼帘的是祁分珩半个小时前发来的两条消息。
祁分珩: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祁分珩:我在巷子外面。
张涛还在耳边喋喋不休:“肯定是你和祁总说了你不干了,他来挽留你的。谁不想让你给他们开车呢,便宜又靠谱,我建议你还是继续回去干……”
陆小萍兀自发神,想起方才在黑暗的巷道里,她和祁分珩匆匆擦肩而过,背后忽然突兀地响起一声“顾诗萍”。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过这三个字了,她停下来的瞬间完全是因为刻入骨髓的条件反射。
但她一转头就后悔了,她不应该转头。
她看见祁分珩站在一米开外,定定地看着她。
那神情分明是认出了她,且再次确认了她就是她。
背后顿时冒起冷汗。
意外、惊诧、疑惑、慌张……复杂的情绪混乱地涌上她的心头。那一瞬间,高三秋天白虎水库冰凉的水从遥远的外天空倾泻而入,灌入她的身体,将她完全冻住。
祁分珩怎么会在这里?
他认出了她?
他怎么认出来的她?
但顾岭的事要紧,她来不及细想,匆忙跑了。祁分珩不知怎么又找到了她,跟在她身边,而她陷入了混沌真空。
他的提问她无法回答。
这七年的事,怎么可能就三两句话就回答?
她装聋作哑,看到顾岭一个人坐在空无一人的公交车站,她把他搀回了家。
这一切,祁分珩都看到了;既然看到了,就看到吧。
这是现实,任何人不能改变的现实。
想到这里,陆小萍站起身打断张涛:“你说完了没有?”
张涛愣了愣:“这……说都不让说了。不去就不去嘛。”
陆小萍有些烦躁,送客道:“我要休息了,你出去吧。”
张涛呆了呆:“行吧,有事儿你再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