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俩的目光就这样在半空中毫无防备地撞在了一起。
大眼瞪小眼。
萧怀瑾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抓包一样,心脏猛地一跳。他慌乱地移开视线,脑袋立刻低了下去,几乎要埋进粥碗里,手里的筷子急促地往嘴里扒拉着米粥。
看着儿子这副掩耳盗铃、恨不得把头缩进壳里的可爱模样,萧凛忍不住勾起了一抹柔和的笑意。
他没有去拆穿儿子的窘迫,只是又夹了一筷子菘菜,放在了他的碟子里。
用过晚膳,夜色已经很深了。
秋风拍打着明瓦窗棂,发出阵阵呼啸的声音,越发显得内殿里温暖如春。
萧怀瑾在晚膳前已经睡了一觉,此刻用了膳,胃里有了东西,一时半会儿也没有了睡意。
他乖乖地坐在软榻上,萧凛坐在他的对面,手里端着一杯清茶。
其实,帝王的身体此刻也并不好受。慢性毒虽然不至于立刻致命,但也极大地损耗了他的精力。此刻夜深,他的心口又开始泛起滞涩的憋闷感。
但他不想在儿子面前露出半分疲态。他怕自己一旦露出异样,这个敏感得像惊弓之鸟一样的孩子又会担心得睡不好觉。
萧凛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内殿角落里的棋盘上。
“瑾儿,左右无事,陪爹爹下一局?”
萧凛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的兴致。
听到这句话,萧怀瑾的眼睛猛地睁大。
下棋?
自开蒙以来,教他下棋的只有周汝成。
太傅从来不会给自己放水,十八年来,他在这四方棋盘上一次都没有赢过。
而父皇,是大梁棋艺最精湛的人。
他曾在远处的廊檐下,远远地看着父皇与朝臣对弈,那种从容让他向往,却也让他敬畏。
如今,父皇竟然要和他下棋?
“儿臣……”
萧怀瑾的双手下意识地绞在了一起。
“儿臣在棋道上……资质平庸。请父皇……恕儿臣不能……”
他结结巴巴地说着请罪的话,头越垂越低,生怕自己的拒绝会打破今日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情。
萧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前世,他到底给这个孩子留下了多少阴影?
不仅剥夺了他所有的底气,甚至让他连在父亲面前展现自己不足的勇气都没有。
萧凛站起身走到软榻前,伸出手捏了捏萧怀瑾的脸颊。
“嘶——”
萧怀瑾没防备,被捏得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茫然地抬起头。
“胡说什么呢?”
萧凛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棋局如战场,可你我是父子。”
萧凛弯下腰,直视着萧怀瑾的眼睛。
“父子对弈,重要的从来不是输赢,而是这下棋的过程。爹爹陪你下棋,难道是为了看你输的?”
“更何况……”
萧凛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你若是真的下得很好,把爹爹都赢过了,爹爹的脸面往哪搁?”
这句明显带着调侃意味的话让萧怀瑾愣住了。
父皇……在跟他开玩笑?
他抿了抿嘴唇,清澈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丝亮光。
“那……那若是儿臣下得很差……”他小声地试探着。
“下得差,爹爹就一点一点教你。教到你会为止。”
萧凛直起身,转身走向棋盘,“还不快过来?”
萧怀瑾的嘴角终于没忍住,轻轻地向上弯了弯。
他从软榻上站起身,走到了棋盘的另一端坐下。
黑白两色的棋子落在玉石棋盘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与此同时,毓秀宫。
正殿的门窗紧闭着。
往日里门庭若市、灯火辉煌的毓秀宫,此刻因为那道“降位禁足”的圣旨变得冷清而死寂。门外,是两排面无表情、手持长戟的禁军。
内殿里,只有几盏昏黄的烛火在摇曳。
沈明珠坐在铜镜前。
她身上的宫装还没有换下。此刻,她正抬起手将头上的白玉簪缓缓地拔了下来,瀑布般的长发散落在身后。
铜镜里映照出的脸哪怕没有华丽的珠翠修饰,依然美得让人难以忽视。只是此刻,那双总是透着温婉的眼睛里却爬满了令人心悸的阴鸷与晦暗。
“娘娘。”
一个名叫绿珠的宫女小心翼翼地从殿外走了进来,压低了声音禀报。
“刚刚前头传来消息,二殿下在养心殿外跪了小半个时辰,磕破了头,求见陛下替娘娘求情。”
沈明珠拿着玉簪的手在半空中顿住。
“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