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愣愣地看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大脑里一片空白。听雪和满殿的宫人早就跪了一地,喜极而泣的道贺声此起彼伏,但她却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觉得眼眶发胀,泪水毫无预兆地模糊了视线。
同一时刻,御书房内。
萧凛正端坐在御案后,神情冷肃地翻阅着一份从西北边关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
鞑靼的残部在入秋后又开始在边境试探,兵部正为调拨粮草的事情争论不休。
他手里握着一支朱笔,正准备在折子的空白处写下批示。
“启禀陛下——”
御书房的门外,刘安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连平日里最讲究的规矩都顾不上了。他一头栽倒在御案前,声音劈了叉,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
“陛下大喜!凤仪宫刚才传了太医……皇后娘娘她……有喜了!”
萧凛握着朱笔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一滴饱满的朱砂红墨,顺着笔尖滴落,“吧嗒”一声落在那份西北送来的绝密军报上。
红色的墨迹在宣纸上迅速晕染开来,化作一小团刺眼的红痕。
萧凛静静地坐在龙椅上,呼吸在片刻的停滞后,突然变得有些沉重。
他合上那本被墨汁晕染的折子,将它随意地推到一边。
然后,他站起身绕过御案,一言不发地朝着御书房外走去。
“摆驾,凤仪宫。”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大到身后的刘安和一众宫人只能一路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沿途跪拜的宫人和侍卫只看到一抹玄黑色的残影带着一阵风,径直朝着中宫的方向掠去。
凤仪宫的内殿。
沈清棠已经止住了眼泪,正坐在临窗的暖榻上。
秋日的阳光透过明瓦洒进来,在她的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的右手轻轻地覆在自己的小腹上,仿佛那里藏着一件一碰就会碎的无价之宝。
“皇上驾到——”
殿外的通报声还未落下,那抹熟悉的身影已经跨过了门槛。
沈清棠抬起头。
当她看到那个大步朝自己走来的男人时,那双因为刚刚哭过而有些微红的眼睛里一下子便亮起了惊人的光彩。
她双手撑着榻沿,正准备起身行礼。
“陛下……”她轻声唤他。
萧凛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前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重新按回了软榻上。
他没有说话,就这样站在她的面前,微微低着头,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她覆在小腹上的那只手上。
随后,他弯下腰,用那双带着薄茧的手紧紧地包裹住她放在小腹上的手。
“辛苦皇后了。”
沈清棠听到这句话,原本已经止住的眼泪瞬间又红了眼眶。
从那一天起,凤仪宫成了整座皇城里最牵动帝王心神的地方。
后面的几个月里,萧凛去凤仪宫去得很勤,勤到前朝的折子多半都是刘安抱着送到凤仪宫的书房里批阅,勤到后宫的其他嫔妃连在御花园里偶遇皇帝的指望都彻底断了。
沈清棠的孕期并不安稳。
或许是因为早些年伤了底子,她的孕中反应比寻常妇人要重得多。
一过两个月,她便开始吃什么吐什么,有时连喝口水都会吐得连胆汁都泛出来。原本就纤细的身子不仅没有丰腴,反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去,清丽的脸上常常没有半点血色。
夜里更是睡不好,哪怕是最轻微的翻身,都会牵扯到腹部的坠痛。
萧凛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嘴上什么都没说,但太医院负责请脉的太医被他换了三拨,御膳房的掌勺太监更是被他连吓带骂地撤换了好几轮。
只要哪道菜能让沈清棠多吃一口,那做菜的御厨便能领到比一年俸禄还多的赏赐,若是送来的膳食让她闻着犯了恶心,整个御膳房便要在院子里跪上两个时辰。
沈清棠嫌安胎的汤药太苦,每次端起药碗都要皱起眉头。
那段日子,只要萧凛在凤仪宫,那碗药必定是他亲自端着喂的。
他也不说话,只是一勺一勺地吹凉了递到她的唇边。
到了孕晚期,沈清棠夜里常常因为腿脚抽筋或是腹部的沉重而难以入眠。
萧凛总会盘腿坐在榻边,把她冰凉的双脚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力道适中地替她揉捏着僵硬的小腿。
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他不顾什么“后宫不得干政”,会跟她讲前朝那些繁杂琐碎的政务,讲户部哪个老尚书今天又在朝堂上为了几两银子吵得不可开交,讲北境的战马今年又繁衍了多少驹。
建熹四年,初春。
殿外的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内室里地龙烧得暖和,只留了一盏微弱的夜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