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 萧凛和沈清棠12


    当夜,萧凛踏入了那个充斥着浓重药味和死气的养心殿。

    常年的丹药反噬早就弄垮了皇帝的身体。昔日里那个总是在朝堂上对着他大发雷霆、用轻蔑眼神俯视他的帝王,此刻正躺在宽大的龙床上,瘦骨嶙峋,连起身都费劲得很。

    太医们全都跪在外殿,内室里只有微弱的烛火在跳动。

    萧凛走到龙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苟延残喘的人。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黑色,那是将死之相,药石无医。

    听到脚步声,皇帝艰难地睁开那双浑浊的眼睛。

    当他看到站在床前的萧凛以及他那身还带着北山围场寒气的常服时,皇帝似乎明白了什么。在这个权力的漩涡里打滚了一辈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失败者的下场。

    皇帝枯瘦如柴的手从明黄色的锦被下伸出来,在半空中摸索了两下。

    萧凛没有动,冷眼看着。

    最终,皇帝的手抓住了萧凛低垂在身侧的衣袖,然后一点点向上攥住了萧凛的手腕。

    那只手很冷,冷得像一块寒冰。

    “凛儿……”皇帝的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败的喘息声,他看着萧凛,浑浊的眼底竟然挤出了一丝令人作呕的慈爱,“朕……知道你恨朕。但……这大梁的江山,终究是交到你手里了。你……以后要做一个好皇帝……勤政爱民,不可……不可学朕……”

    老皇帝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拉着他的手,叫他只有母后会唤他的名字,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对多么亲密、多么情深意重的父子一般。

    多么讽刺。

    萧凛看着那只攥着自己的手,眼底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觉得大仇得报的快感。

    他只是觉得恶心。

    萧凛面无表情地抬起另一只手,一根一根地将皇帝枯瘦的手指从自己的手腕上掰开,随后冷漠地抽回手,从袖中拿出了一方雪白的丝帕。

    当着皇帝的面,萧凛低着头一寸一寸地擦拭着刚才被皇帝碰过的地方,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擦拭什么沾染在身上的垃圾。

    “儿臣自然和您不一样。”

    萧凛擦完手,将那块丝帕随手丢在了一旁的炭盆里。

    他抬起眼看他。

    “这天下若没有您的存在,恐怕会好得多。”

    皇帝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不甘与哀求。

    “煦儿……他毕竟是你的弟弟……”皇帝的嘴唇哆嗦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乞求道,“看在手足之情的份上……放他出来……封个王爷……打发去边疆……”

    “手足之情?”

    萧凛像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嘴角扯出一抹讥诮。

    “父皇,您在教儿臣手足之情?”萧凛微微弯下腰,眼神冰冷地看着皇帝的眼睛,“儿臣在养心殿外跪着的时候,您没有讲过父子之情。白狼河上断粮绝水的时候,萧煦没有讲过手足之情。这种东西,以前不会有,以后也不会有。”

    他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袖口。

    “萧煦这辈子都只能待在那堵高墙里,这是儿臣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皇帝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他想要伸手去抓萧凛,但那只手举到一半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当天晚上子时刚过,养心殿里传出了一声丧钟声。

    那个在萧凛的记忆里,永远用轻蔑、不屑、充满防备的眼神看着他的帝王,所谓的父亲,终于在丹药的折磨和绝望中,得到了自己应有的报应。

    萧凛遣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在龙椅上坐了许久。

    内室里没有点灯。他看着窗外那轮浓重而清冷的月色,听着外面那些虚情假意的哭丧声,心里平静无波。

    没有悲伤,也没有欣喜。十多年的枷锁,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丧期过后,一切尘埃落定。

    这一年,萧凛二十二岁。

    清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云集了文武百官。九龙金幡在晨风中招展,几百面编钟敲响了肃穆而宏大的韶乐。

    萧凛穿着象征大梁最高权力的十二章纹玄黑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玉藻垂在眼前,遮住了他冷峻的眉眼,却遮不住他周身属于帝王的威压。

    他站在太和殿最顶端的汉白玉丹陛上转过身,目光穿过长长的白玉御道落在了御道尽头的那抹身影上。

    沈清棠。

    正红色的袆衣上用金线绣着展翅欲飞的九尾凤,逶迤拖地的裙摆在白玉石板上铺开。她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环绕间,面容依旧沉静如水。

    在韶乐声中,沈清棠一步一步走上那条只有帝后才能行走的御道。

    九十九级白玉阶。

    她走得很稳,一如她在东宫里,安静地拨弄着算盘等他归来的日日夜夜。

    当她走到最后十级台阶时,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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