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沈清棠在出征那天清晨,塞进他行李里的伤药。
他拿起瓷瓶,拔开塞子,药香味瞬间在帐篷里弥漫开来。这药是太医院院正私下配制的秘药,千金难求,哪怕是宫里的主子受了伤,也不一定能用上这么多。
萧凛将瓷瓶里的白色粉末直接倾倒在溃烂的伤口上。
“嘶——”
药粉接触到血肉的瞬间,一股钻心的剧痛顺着神经直冲脑顶。萧凛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咬紧后槽牙,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硬是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这药药性烈,但止血生肌的效果也出奇的好。
片刻之后,剧痛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的麻木感。
萧凛拿起一旁的干净白布,单手将伤口重新包扎起来。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常服,走到书案后坐下。
刚坐定,帐帘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殿下。”
“进。”
孔武掀开帘子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竹筒。竹筒表面封着一层厚厚的火漆,上面印着一个不起眼的梅花暗纹。
“京城暗卫送来的加急密信。刚到的。”孔武将竹筒放在书案上。
萧凛的眼神沉了下来。
他拿起桌上裁纸的铜刀挑开火漆,倒出一张字条。
字条上的字迹很小,用的是东宫特有的密文。萧凛将字条凑近炭盆的火光,目光快速在上面扫过。
正如孔武所料,京城那边,确实在做着一场春秋大梦。
刘安在密信中禀报:十一月底,边关一直没有军报传回。兵部尚书向皇帝进言,说太子率领的两万杂牌军孤军深入,恐怕已经在落雁谷全军覆没。
皇帝听到这个消息,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当天晚上就去了淑妃的宫里,赏赐了淑妃无数奇珍异宝。
而在前朝,萧煦已经开始明目张胆地拉拢朝臣。户部和兵部早就成了他的囊中之物,现在连吏部也有几个官员开始向他暗中投诚。
“皇上龙体抱恙,罢朝三日。三皇子萧煦已命人暗中准备丧仪之物,等殿下的‘死讯’一到,便要在太和殿上上演一出痛哭流涕的戏码。此外,淑妃已密令京郊大营剩余的一万守军加强皇城戒备,随时准备接管九门。”
萧凛看着密信上的内容,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准备丧仪。
这群人连装都不愿意多装一天了。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萧凛”这两个字从大梁的储君名册上抹去,变成一块冰冷的牌位。
他能想象到萧煦那副压抑不住喜悦的嘴脸,也能想象到养心殿里那个老家伙终于卸下心头大患后如释重负的轻松。
很好。
就让他们再高兴一晚。
明天,等白狼河全歼鞑靼主力的捷报送出去,那份战功会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们所有人的脸上。
萧凛将视线继续往下移,落在了密信的最后一行。
那里,是关于东宫的汇报。
“京中谣言四起,皆传殿下已捐躯塞外。东宫人心浮动,有宫人欲私逃出府。”
萧凛看到这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但他很快看到了下一句。
“太子妃下令杖毙两名私逃宫人,以儆效尤。东宫大门用铁索封死,五十名暗卫日夜巡视。太子妃每日卯时起身,在书房理账、临帖,饮食如常。对外传言一概不理,只命内务府按例准备来年开春的新茶。”
萧凛的目光在这短短的几句话上停住了。
帐外的风声仿佛在这一刻突然远去。
炭盆里发出一声“劈啪”的爆裂声,几点火星蹦了出来。
萧凛看着那句“准备来年开春的新茶”,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画面。
京城里所有的达官贵人都在暗中准备白色的丧服,东宫里也是一片凄风苦雨,外面甚至已经有人开始清点要陪葬的物件。
而在那座被铁索封死的宫殿里。
她穿着素净的袄裙安静地坐在书案后。手里拨弄着算盘,或者提着狼毫。哪怕外面的人都在传她的丈夫已经身死战场,她也没有掉一滴眼泪。
她甚至在安排人去准备来年春天的新茶。
因为他在城门外跟她说过,他不会死,他会回去。
所以,她就真的信了。
她不听外面的任何风言风语,只守着他那一句空口无凭的承诺,在那座皇城里替他撑住了安稳的后方。
萧凛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字条的边缘。纸张粗糙的纹理刮过指腹,带来一种真切的触感。
“她很聪明。”
萧凛的脑海里不停地闪回出征那天清晨,德胜门外的风雪。
她披着一件雪色的狐裘,手冻得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