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又矛盾地升起一股隐秘的恐慌——他怕那孩子真的负气离开,怕那孩子以后真的再也不肯踏足这养心殿半步。
帝王绝不能有软肋。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
可是,当冷风透过窗户的缝隙吹进来时,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想要冲出去把那小家伙拎进来的冲动。
“陛下……”沈明珠见萧凛久久没有回应,试探着唤了一声。
“朕乏了。”
萧凛终于开了口,他将手中的折子随手扔在桌上,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带萧煜回去吧。”
沈明珠愣了一下。
这……这就完了?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还没说完呢!
但触及到萧凛那冰冷不耐的眼神,她心底一颤,不敢再多言,连忙拉起萧煜行礼:“臣妾告退。”
临出门前,沈明珠眼珠一转,状似无意地轻声问道:“陛下,臣妾方才进来时,瞧见太子殿下还坐在外头呢。外头风大,殿下又是刚大病初愈,要不要……臣妾出去时,替陛下将殿下唤进来?”
萧凛的眼眸一沉。
他盯了沈明珠一瞬,直把沈明珠盯得后背发毛,才冷冷道:
“不必。”
沈明珠心头一喜。看来,陛下对太子的厌弃,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是,臣妾遵旨。”她按捺住内心的激动,牵着萧煜走出了大殿。
大门再次打开,又关上。
萧怀瑾一直看着那扇门。
他看着沈明珠牵着萧煜走出来,看着沈明珠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得意,看着萧煜有些不舍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被强行拉走。
父皇没有叫他进去。
萧怀瑾坐在原地,突然觉得身上那件狐裘一点都不暖和了。那股寒气好像顺着冰冷的青砖,直接钻进了他的骨头缝里。
“坏父皇……”
他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一滴眼泪终于没有忍住吧嗒一声掉在了手背上,他赶紧抬起袖子,用力地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
不哭。
他怎么能为了这点事掉眼泪,太丢人了。
可是越擦,眼泪就越是不听话地往下掉。
萧凛已经站起了身,绕过御案走到了那扇糊着明瓦的窗棂前。
隔着那层半透明的纸,他只能隐约看到外面那个模糊的影子。那个影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偶尔抬起袖子,似乎在抹脸。
在哭吗?
萧凛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把。
强烈的无力感如同潮水一般将这位帝王彻底淹没。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做。最正确的做法就是立刻下一道圣旨,将太子禁足东宫,剥夺他靠近养心殿的资格。只要下了这道旨,这孩子至少短时间内再也不能来打扰他,他也不用再面对这种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矛盾和煎熬。
他只要狠下心开这个口。
可是,他却悲哀地发现,他开不了口。
这孩子不知道被谁惯的不知天高地厚,娇气得要命,一点小委屈都要掉眼泪。要是真下旨把他关起来,这孩子怕是会在东宫里哭个天昏地暗,甚至绝食抗议都有可能。
他不能有软肋。
可是,如果斩断软肋的代价,是让这个孩子难过成那样……
萧凛闭上了眼睛,额头抵在冰冷的窗棂上,呼吸沉重而压抑。
一墙之隔。
萧怀瑾在外面固执地坐着,咬着牙掉眼泪。
萧凛在里面痛苦地站着,满心挣扎。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那化雪后的冬风,呜咽着穿过重重宫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