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从未挨过板子,但想来也不会轻到哪里去。
“父皇……”
萧怀瑾抬起头,原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毫无血色。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发着抖,一双眼睛里盈满了惊恐到极点的泪水。
他不懂得该怎么求饶怎么撒娇,哪怕这个时空的父皇似乎很爱他,可他还是不能做到像普通的受宠的小孩一样说些讨好的话。
他果然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萧凛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那道防线还是崩塌了。
他装不下去了。
他怎么舍得。他连他跪在青砖上都舍不得,怎么可能真的叫人拿板子来打他?
打他自己还差不多。
萧凛叹了一口气,没有再继续喊人。
他走到萧怀瑾的面前,没有理会少年惊恐防备的眼神,直接掀开龙袍的下摆在儿子面前的地毯上盘腿坐了下来。
两人的视线在这一刻平齐了。
萧怀瑾呆住了。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父皇,眼泪挂在了睫毛上忘了落下。
“怕打板子吗?”
萧凛看着他,声音已经软了下来。
萧怀瑾咬着嘴唇,许久点了点头。
“朕还以为,朕的瑾儿连死都不怕,怎么会怕区区几十下板子呢。”
萧凛伸手将萧怀瑾头上那顶压得他抬不起头的金冠摘了下来,随手放在一旁的地毯上。
“那日你故意把箱子敞着,让那都察院的御史看见。”萧凛看着儿子的眼睛。
“你布了这么大一个局,甚至不惜把自己逼上绝路,不就是想看看,当全天下都指认你谋逆的时候,朕会不会像你想的那样,连一句解释都不听,就直接给你定罪吗?”
萧怀瑾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倒流了。
父皇……怎么全都知道。
从他拿走常服的那一刻,到他在东宫的故意试探,父皇全都知道!
那为什么……为什么父皇还要在大殿上那样护着他?为什么还要用那样荒谬的借口替他开脱?
“儿臣……儿臣……”萧怀瑾的牙齿开始打颤,被彻底看穿的恐慌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交织在一起,让他根本无法思考。
萧凛看着他这副慌乱的样子,眼眶一点点地红了。
“你不敢相信朕对你的好,你觉得这一切都是假的,是因为你在这个世界里,什么错都没有犯过。你觉得,只要你犯了错,朕就会立刻翻脸不认人。”
萧凛微微前倾了身子,看着萧怀瑾的眼睛,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因为在十七岁那年的冬天,你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被朕一道圣旨囚禁于东宫,无旨不得出,对不对?”
轰——
如果说刚才的话只是让萧怀瑾震惊,那么这句话,就无异于五雷轰顶!
这不可能!
在这个世界里,巫蛊案根本没有发生。他一直安安稳稳地做着太子,那段被幽禁的岁月是他前世的记忆,父皇怎么会知道?!
萧怀瑾抬起头,嘴唇开合了几次,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看着儿子的表情,萧凛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
他伸出双手握住了萧怀瑾的手,攥在自己的掌心里。
“因为沈明珠的暗中命令和朕的不作为,东宫的用度日益减少,到最后连个炭盆都没有。”萧凛看着萧怀瑾,每说一个字,心口都在滴血,“窗户漏风,你生生冻坏了手。那些奴才捧高踩低,克扣你的用度……你在那个冷得像冰窖一样的屋子里,待了三百多个日夜。”
“这些,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记得吗?”
萧怀瑾的呼吸乱了。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看着眼前红了眼眶的帝王,脑海中那个荒谬到极点的猜测似乎得到了证实。
“父皇……你……你也……”
“是。”萧凛没有让他猜下去,他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落在两人的手背上,滚烫得吓人,“爹什么都知道。爹知道那件龙袍是有人栽赃,爹知道那个巫蛊娃娃是别人放的。爹也知道……在爹被蒙蔽的那一年里,爹的瑾儿,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
最后那半句话,萧凛几乎是哽咽着说出来的。
萧怀瑾僵住了。
所有的防备,所有的面具,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被父皇的这番话彻底击碎。
“呜……”
他突然扑进了萧凛的怀里,搂住了萧凛的脖子,将脸埋在父皇的肩膀上放声大哭。
“呜呜呜……父皇……父皇……”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一个在外面受了天大委屈、终于找到了依靠的稚童一样抓着父亲的衣襟,将那一世的恐惧、绝望、惊惶,在这一刻全部发泄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