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活着。
他在这间温暖的东宫里。
萧怀瑾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焦急的内侍,缓缓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修长,白皙,掌心只有常年练剑留下的薄茧,没有冻疮,没有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猛地扯开自己的寝衣。
平滑紧实的肌肤,没有任何伤疤。
“做梦……是一个梦……”
萧怀瑾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可怕。
他闭上眼睛,试图将那些恐怖的画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都是梦……父皇爱我……二弟没有造反……这都是梦……”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重复着这些话,试图用现实的温暖来驱散那个冰冷的噩梦。
可是,没用。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决堤而出,顺着脸颊砸在锦被上。
太真实了。
那被冷落的十七年,那站在雪地里的绝望,那个在木板床上被冻醒的黑夜,以及最后那冰冷的刀锋透胸而过的剧痛……
每一个细节,每一种情绪,都像是一把刻刀,一刀一刀,鲜血淋漓地刻在他的灵魂深处。
那种心如死灰的绝望,那种看着父皇不爱自己时的锥心之痛,如果不是亲历,怎么可能如此刻骨铭心?!
“殿下,您是不是魇着了?奴才去叫太医!奴才这就去!”内侍看着太子满脸泪水、浑身颤抖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要往外跑。
“站住!”
萧怀瑾叫住了他。
他掀开被子,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踩在铺着厚厚羊毛地毯的地砖上。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处于怎样的状态。现实和梦境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地撕扯。
如果现在的幸福是真的,那梦里那十八年的绝望到底算什么?
如果梦里的绝望才是真相,那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父皇的偏爱,兄弟的和睦,是不是全都是一场随时会碎裂的幻影?
“父皇……”
他现在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要见他。
他必须立刻、马上见到他。
他要亲眼确认,父皇看他的眼神,是充满慈爱和骄傲的,而不是梦里那种看着陌生人、看着仇人般的冰冷与防备。
萧怀瑾扯过衣架上的狐白裘披风,胡乱地裹在身上,连头发都没束,冲出了东宫的内室。
“殿下!殿下外面下着大雪啊!您连鞋都没穿!”
内侍在后面声嘶力竭地喊着,可是萧怀瑾充耳不闻。
推开东宫大门的那一瞬间,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鹅毛大雪扑面而来。
这风雪的温度,竟然和梦里他拖着木闩冲出来的那一夜,一模一样。
萧怀瑾浑身一僵。
他的脚踩在冰冷的积雪上,那股熟悉的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直逼心脏。
他在梦里,就是这样赤着脚,跑过了这条长长的甬道。
可是这一次,没有被封死的铁链,没有遍地的尸体。
崇文门,日精门,一路畅通无阻。值夜的禁军看到披头散发、赤足在雪地里狂奔的太子殿下,全都吓得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养心殿的轮廓在风雪中渐渐清晰。
没有火光,没有叛军,没有刺鼻的血腥味。
只有廊下挂着的几盏明亮的八角宫灯,在风雪中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暖黄色光晕。
萧怀瑾站在养心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下,停住了脚步。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狐白裘的下摆已经沾满了雪水。他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却忽然连迈上台阶的勇气都没有了。
如果……如果推开那扇门,坐在里面的人,用梦里那种冰冷防备的眼神看着他,问他大半夜发什么疯,他该怎么办?
如果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才是真正的梦,该怎么办?
他站在雪地里,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浑身发抖,眼泪在寒风中结成了冰霜。
就在这时,养心殿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是谁在外面喧哗……”
大太监刘安披着衣服提着灯笼走出来,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站在雪地里的萧怀瑾。
“哐当——”
刘安手里的灯笼掉在地上,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太子殿下?!您这是怎么了?!快!陛下!陛下!”
里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刻,那个穿着明黄色常服的男人大步跨出了殿门。
萧怀瑾缓缓地抬起头。
隔着漫天的飞雪,他迎上了父亲的目光。
那是一双充满着震惊、心疼、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