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煜儿,”沈明珠的手指轻抚他的头发,指尖在抖,但语气还是稳的,“母妃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你在静贵妃娘娘那里要听话。”
“我不要听话!”萧煜忽然大声喊出来,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下来砸在沈明珠的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我要母妃!我不要母妃走!母妃为什么不要我了——”
沈明珠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用袖口擦他脸上的泪水。她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一件再也擦不到的东西。她低头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像是要把这张脸烙进骨头里。
“母妃没有不要你。母妃只是——”
她停下来。她想了很久,想找一个能让三岁孩子听懂的词,但找不到。做错事了?她不能这么说,不是因为她不承认,是因为她不想让萧煜长大后想起她时,头一个想到的是“罪人”。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萧煜头顶,闻到他头发上那股淡淡的桂花香——和太子身上一样的桂花香。
“你太子哥哥对你好不好。”
萧煜愣住了,不知道为什么母妃忽然问这个。他抽噎着点了点头:“好。太子哥哥教我写字,还给我桂花糕。”
“那以后让太子哥哥教你好不好。你跟着他写字,跟着他射箭,做他的弟弟。他待你好,你就好好待他。”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贴在旁边的宫女都听不太清。
萧煜趴在母妃胸口,听见她的心跳越来越慢。他攥着她衣襟的手指关节发白,脸埋在她怀里,忽然说了一句:“母妃,你是不是不喜欢太子哥哥。”
沈明珠的心跳停了一拍。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他连“不喜欢”这个词都用得小心翼翼。他把脸埋在她怀里,看不见她的表情,只是闷闷地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可是母妃,太子哥哥是好人。他对儿臣好。他写字比儿臣好,射箭也比儿臣好。他教儿臣写字,儿臣写歪了他还说好。母妃你为什么不喜欢他?是不是因为——因为他不跟你说话?”
沈明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砸在萧煜的发顶上。这个孩子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母妃不喜欢太子,知道母妃在做什么,但他从来不说。他把桂花糕分一半给母妃,把手套送给太子哥哥,在两个人之间小心翼翼地走着,用自己那点小小的力气试图把两边拉近一点。他还这么小,他已经学会了在夹缝里做一个好孩子。
“煜儿——母妃对不起你。”她把他抱得更紧,紧到两个人的骨头都在疼。她把脸埋在他头顶,声音断成了碎片,“你要记住——母妃做的这些事,是母妃的错,不是你的错。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母妃的好儿子。你以后长大了,不要替母妃辩解,也不要把母妃的错背在自己身上。你要好好长大,做一个——”
她哽住了,缓了片刻才继续说完,“做一个像你太子哥哥那样的人。”
萧煜哭得浑身发抖。他拽着沈明珠的衣襟死活不松手,说母妃不要走母妃不走。沈明珠把自己的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把炕边叠得整整齐齐的那件小袄拿过来,放在萧煜手边,袖口的兔毛镶得整整齐齐,右边和左边终于一样宽了。然后她把他从膝盖上放下来,把他往门口推了一下。
“走。去后院看兔子。”
萧煜站在原地不肯走。他回头看着母妃,又看了看桌上那只空酒杯,忽然转身跑过去把酒杯扫到了地上。酒杯摔在金砖上碎成了好几瓣,残存的几滴鸩酒溅在他的袖口上。他把碎瓷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扔得远远的,把桌上的酒壶也推翻了,酒液洒了一桌顺着桌缝往下淌,滴在金砖上啪嗒啪嗒地响。
“母妃为什么要喝这个!”
沈明珠看着他,没有动。她的嘴角又渗出一缕新的血。她伸手擦了擦,看着手指上的血迹,又看了看地上摔碎的酒壶——鸩酒已经全喝下去了,一滴不剩。她把萧煜拉过来,用最后的力气把他往门口的方向转了个身。
“去看兔子。听话。”
刘安在外面听见动静推门进来,看见萧煜被推到了门口,沈明珠靠在炕沿上脸色白得像纸。他赶紧把萧煜抱起来往殿外走。萧煜在刘安怀里拼命挣扎,两条腿乱蹬,朝着暖阁伸出两只手。
“母妃!母妃——”
沈明珠靠在炕沿上,看着萧煜被抱走的方向。她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但她还是拼了命睁着眼,想多看一眼那个越来越远的宝蓝色小身影。她想起今天下午他在炕上翻《三字经》,问她孔融为什么要把大梨让给别人。她说因为心里有别人。然后他又问母妃为什么把大块排骨都给我。她说因为母妃心里有你。
她没有骗他。
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萧煜的声音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