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得骇人,反倒衬得正殿前的石桌和地砖都光滑发亮。师姐妹四妖,正围在桌边闲谈打趣,仿佛只是趁师尊不在,聚在一起消磨午后得闲的时间。
“天色这般阴暗,看来是大雨将至了。萍儿梳了头,还是早些回房里歇着吧。”
二师姐千桂子正站在石凳后边,握着柄部尖长的骨梳,给萍儿梳理发丝。她用一条与自己身上红衣相似颜色的绸带,给小狐妖编了条小辫搭在肩上,又将她披着的长发挽起。
“不要嘛,千师姐都帮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了,我也要帮千师姐打扫干净院子才走。”
小狐妖乖巧地坐在前边,却双腿摇晃,像是有些坐不住:“话说回来,苏师姐到底去了哪里呢?怎的天都这么暗了,也不回来,莫不是在山下迷了路?”
“她哪里会迷路,又不是你。”
年岁不比萍儿大多少的豹妖阿梅,则百无聊赖似的趴在桌上,懒洋洋地乜了萍儿一眼。
她身后带有斑点的长尾上挂了一只带有尖刺的铁环,像是玩着某种打发时间的游戏似的,尾巴晃来晃去的频率不紧不慢,好让那只铁环始终保持靠近尾端的位置,而不下滑。
萍儿不悦地回驳:“我又哪里迷路过?明明你才是最不识路的,上回随娄师姐去赶集卖药,你连咱们住的地方长什么样都记不清,还险些走丢到别的客店去呢,笨阿梅!”
阿梅一拍桌子猛抬头:“哈,你说谁笨?那日只是回去得晚了,天色太暗,我才没辨识清楚……你才笨!”
“哼,天暗就看不清了,那就是你眼瞎!”萍儿朝她做了个鬼脸,“喏,这会儿天也阴了,你可小心踩着自个的脚哦,瞎子阿梅!”
“梳头时乱动什么,也不怕扯着疼。”千桂子笑着叹了口气,站在小家伙身后勉强将她挽起的发丝用一根银钗固定。
“你……!你存心找揍是吧!”
阿梅瞪着萍儿,气得连尾巴都晃得更快了。
正起身要发作时,身形矮小的娄霜落却单手提着茶壶,单手拍了拍她的肩,笑眯眯地:“好啦,你们两个,都莫再争吵了,先来喝杯茶吧。这茶也是咱们后山上的特产呢,喝了就能心平气和,不急不躁,大家都要好好相处哦。”
三师姐语调舒缓,声线也轻飘飘的,一开口,阿梅和萍儿就都安静下来,也不闹了。
阿梅气鼓鼓地坐回石凳上,手臂交叠在胸前,目光复杂的瞥了眼在桌上摆开瓷杯,径自开始沏茶的娄霜落。
一时间桌边的大家都静默着,只听得见茶水逐渐注满杯中的汩汩声。
还有轻微的嗒、嗒、嗒……
是不速之客一步一步拾级而上,直至踏上青石地砖的脚步。
那出现在石阶尽头的身影高大而臃肿,披蓑戴笠,戴着张色彩青红妖艳,而刻画成了一个獠牙长眼的恶鬼面具,浑身掩藏在蓑麻和黑衣底下,不知其中是藏了什么,还是身形当真如此魁梧而不协调。
阿梅扫了对方一眼,在注意到面具来客腰间甚至并未带剑,只挂了块木头腰牌,上书“神寻”二字,甚至墨迹都还未干,制作十分草率,也不像是代表神寻阁门下行事的正式身份标识——她顿时心道不妙,本就不好看的脸色沉得更加难看。
“客人来得正好,也要喝一杯吗?”
或许娄霜落也注意到了这个违和的细节,阿梅扭头过去,只见师姐面上虽仍挂着温婉无害的笑容,但两眼幽邃凛然地直视前方,盯着来者,并无半分笑意。
轰隆隆——
一道刺眼的闪电白光,伴着雷鸣震响,忽在天上炸开。
众妖只是本能地眨了一下眼。
“灵胎,何处。”
仅仅是一瞬,因此谁也没有看清,面具来客怎么就站到了石桌跟前,伸出藏在厚皮革手套里的右手,就要去捞那只瓷杯。
短促的话音闷在面具里,声线也显得格外沉抑,沙哑而有厚度。
真是相当周全的变装了。如果不是千桂子也曾练过魅惑乔装的本事,对拟声的技艺略知一二,恐怕她也听不出面具来客是个女人。
来者不善,极其危险。
这是在场四妖,在这一瞬间不约而同产生的共识。
于是,下一刻。
提着茶壶的娄霜落陡然松手,在茶壶就要跌在石桌上刹那起掌,调运灵力猛一下拍,暴起的灵气将桌面的几只瓷杯一震而起,滚烫的毒水迸发倾泻,洒溅在那就要碰到杯身的手上。
手套表面的皮革立刻散发出白汽,而腐蚀下了一片碎屑,依稀露出那人白皙的肌肤。
同一时间,近在咫尺的阿梅也将豹尾一扫,“呲啦”一声,尖刺的滚轮就将蓑衣腰际的料子割裂;狐妖女孩突然拔下发髻间的银钗,紧咬下唇,狠狠朝那人的大腿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