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方才忽然发了火,比勃然大怒还要吓人——“你最好是收了她们什么好处,故而才无故在朕面前提起她们的。”
这句话实在是重了,李俶自诩猜测圣心的高手,如今也栽了跟头,陛下的烦恼或许比他想象的更重一些,让他摸不清边界在何处。
正思虑着,黄云忽道:“陛下不愿见旧人,那……新人呢?干爹可还记得昨日那个小宫女吗?”
回想起昨日的情形,的确不同寻常,那小宫女虽胆小怯懦,却也不算忸怩,她走的时候,陛下面上还带着笑意。
李俶茅塞顿开,宋天亭抚掌道:“是啊干爹,宫里的娘娘毕竟都已经是旧人了。听说先帝每五年都要选秀一次,若按此来算,陛下去年就该选秀了。
“只是……陛下这些年都不踏足后宫,只怕是不好直言……”
黄云附和道:“此事不好直接和陛下说,不如我们先同太后娘娘说,让太后娘娘选几个合意的年轻女子,先在陛下身边侍奉着,或许陛下看中了,就收在身边了。”
“好,那这件事你们就去办吧,办好了,陛下一定高兴,你们也就出息了。”
李俶抖了抖衣袖,起身便要往台阁院那边去,只是走出两步,忽然回头问道:“昨日那个小宫女叫什么来着?”
*
第二日,元昭帝发现自己寝殿里多了几张生面孔,端茶的,修剪花枝的,甚至近前为他研磨的,都换成了年轻女孩,都是窄窄的肩,垂着眼睛不敢抬头的怯生生模样。
李俶回宫办事,他大抵也能猜到人是太后送来的,想着等人回来再问,便没有太过在意,直到其中一个小宫女在奉茶时不小心碰翻了盏盖,跪下来谢罪。
她跪在地上,白皙的后颈从衣领里露出一小截,像是那日的小宫女,又像是宁韫。
恍惚之间,元昭帝已经放下了折子,问道:“你今年几岁?”
“回……回陛下的话,奴婢今年十七了。”
又是十七,和韫儿一样大,他将折子一扔,让那几个生面孔都过来,一个个问过去,从十四岁到十七岁都有。
这些年轻的女孩跪在地上,他问到哪个,哪个就抬起脸细声细气地回话,却又让他看不清面容,她们的脸都变成了镜子,映着他的脸,转而映着宁韫的脸。
元昭帝勃然大怒,当即就让秘卫去宫中把李俶带回来,让黄云和宋天亭都去殿外跪着。
当真是他太宠惯这些人了,李俶做得好啊!如今真是越老越糊涂了,他应当把李俶打一顿,再永远送回青州老家去!
殿内只剩下了元昭帝因愤怒而起的喘息声。
他们居然敢妄自揣测他的心思,居然敢这样堂而皇之地往他身边安排人,这都是些什么人?他们以为他想要什么?他们想做什么!
元昭帝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是明白的,李俶和黄宋两人不会行谋逆之事,可若是不设想这更坏的一步,便要直面比他们那愚蠢的猜测更不堪的事。
李俶被带回来了,更让元昭帝万般恼恨,正要把方才那些无处发泄的暴怒全都倾泻到这个老东西身上,忽然来人给他送上了一个台阶。
殿外有人通禀,说太后身边的宫女来送东西。
他让人进来,发现来人竟是那日看他沐浴的小宫女,她跪下行礼,声音还是有些怯,不如他的韫儿,不过也利索了许多,想来太后是教好了她的。
她说太后娘娘惦记陛下连日操劳,命她送参汤来,末了又说,上回陛下开恩饶了她,都是陛下仁厚慈爱,她才能有今日的。
元昭帝看着她,烧到喉咙的炽火忽然熄灭了,他不知道为何自己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得把小腹间邪烧的热意压下去,他不想见到这个小宫女。
他不想再在晚上梦见宁韫了。
“告诉太后朕并无大碍,”他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淡漠,“你去吧。”
“是,奴婢告退。”
元昭帝甩了甩手,让闲杂人等都退下,让李俶把脑子捡回来再来侍奉。
他没有再提那些年轻宫女的事,也没有再罚李俶。他忽然没有力气了。
李俶和黄宋两人瞧得真切,其实他们是没有想错的,只是他们寻错了人,这个小宫女确实不一样。
昨日李俶一时忘了她的名字,今日把人拦下来好好询问了一番,便记住了。
她叫云儿,是个好名字。
“云儿今后会是个有福气的人,陛下可是从未对下人用那般温柔耐心的语气说过话的,如今又是得了太后的调教,那还能有错吗?”
“是啊,也是好事,先前太医还同陛下说过呢,陛下还年轻呢,太过禁克了也不好。”
宁韫在廊下听了许久,只是黄云和宋天亭不知道她在那里。
不过她听明白了,父皇的身边要纳新人了,是个年轻的女孩子,似乎父皇很是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