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许主任她们明显不是, 她们在河中心,不顾自身安危,也要拼力地救他们,那个被称作陆医生的小姑娘, 好像和老张两口子认识, 一路都在照顾两人, 船上的另外两人也没有说什么,好像默认了她对老张两口子的照顾。
从这些细节里,他们,或者说原本心存死意中年男人夫妻俩眼里不由恢复了些神采, 相携着下了船。
考虑到他们的身体状况, 许主任让陆红阳带他们先去各自的牢房休息。
这里的牢房说是牢房,但和传统的牢房还是有些不太一样的, 更像是现代的牢房,里面的四面墙壁都抹上了水泥,地面也是水泥的, 墙体是刷白的石灰,只是没有现代牢房那么明亮就是了,窗户开的特别高, 也特别小,只能作为通风用, 牢房面积倒是不小, 一整个大通铺的火炕,可以并排睡十个人的那种。
陆红阳已经在蒲河口监狱待了快一个月, 对蒲河口监狱的大致情况都了解了,她先是带着中年男人夫妻俩去了一个牢房,又带了副书记去了另一个牢房, 最后才轮到张申武校长夫妻俩。
张申武校长夫妻俩还以为他们要和副书记一个房间呢,结果陆红阳居然还要带他们走。
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他们也不愿意与副书记分开,毕竟他们仨才是学校的同事,是旧相识,他拒绝陆红阳说:“红阳,我和你……”他本想说‘你师母’的,又怕隔墙有耳,让人听了去,对陆红阳的影响不好,说:“我和老沈就跟老马一起住吧。”
DW副书记姓马,本来在学校大家都尊敬的称呼他为马书记的。
马书记也说:“我们刚来这里,你就让我跟老张他们住一块儿吧,相互看得见,我心里也踏实些。”
陆红阳顿了顿,对张申武校长说:“张老师……”
“你别喊我张老师,我已经不是什么老师,在这里我们还是注意些为好,你以后就喊我老张,之前在船上喊的不是挺好的吗?”张申武校长笑着说。
陆红阳私下还是不习惯喊他‘老张’,可她也才来蒲河口农场一个月,不知道这里的情况,即使看到了许主任的态度,可整个蒲河口农场也不是只有许主任一个人,还有很多人呢,而且未来还有十年,谁都不知道未来十年还有什么样的混乱和变故,她便点头说:“老张同志,之前我和许主任说了你们的事,在你们还没下来之前,许主任就已经在申请成立‘蒲河口卫生院’的时候,把你和师娘的名字写在了‘蒲河口卫生院——医务人员花名册’上报了上去,现在你和师娘……”
张申武校长打断她:“老沈……”
“好吧,您和老沈同志严格上来说,应该是属于‘蒲河口农场卫生院’上登记在册有编制的医务人员。”陆红阳把她的话说完。
她的话让房间内的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张申武校长他们虽作为医务人员给下放下来的,可依然是‘下放’,下放后的待遇是按照下放后的地方农场领导的态度来决定的,农场领导的态度觉得可以放过他们,他们就是正常的医务人员,农场领导态度觉得他们要被批斗,那他们不论是什么身份下放下来的,依然逃不脱在城里时,一天一小批,三天一大批的命运。
他们本来以为,陆红阳在这里,能够暗中照顾他们一下,就已经是最好的待遇了,没想到他们居然能成为蒲河口农场卫生院有编制的医务人员。
有编制,便意味着,他们有工资,有粮票,依然在吃公家饭,和工人是一样的。
不是犯人。
师母眼泪一下子盈满了眼眶,紧紧拉着陆红阳的手,又笑看向张申武校长,仿佛在说:“老张,你看,你救了那么多人,有过那么多学生,还是有学生是有良心的,有学生在帮你的。”
张申武校长原本死寂冷漠的心里也像是瞬间被注入了温水一般,原本冰冻的心又瞬间暖和了起来。
实在是这段时间,他们夫妻俩在城里尝遍了世间冷暖,看遍了世态炎凉。
过去他救过的人,他教过的学生,在他出事后,不知道有多少和他们划清了界限,甚至落井下石的都有,他救过的人在他还没出事前,还是‘张老张老’的喊得亲切,他出事后,想尽快被下放到蒲河口,不要再被关在那暗无天日的小黑屋里每天不停地写检讨,进行自我批评了。
因为他真的不知道要检讨什么,要自我批评什么,批评自己不该学医,不该救人,不该教书育人,不该在GJ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成为医学院的校长,想为国家的医疗培养人才,想把一身本事传承下去吗?
每一天的检讨,每一天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下面的人念着自己的检讨书,要在所有人面前陈述自己的‘罪行’,要被他曾经救过的人上来吐唾沫,来揭发他的‘罪恶’,他都有种仿佛身在噩梦中还没醒来的荒诞之感,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甚至快要精神分裂,分不清噩梦与现实,只觉得自己长久的沉浸在噩梦之中,无法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