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来,她人生迄今为止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道别,应该是四岁那年,爷爷因病去世。
不同于大多数家庭三代同堂,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健在宠着孙辈的情况,冯芮宁打小最亲近的人里,除了父母,就只有爷爷。
但爷爷一个人生活在乡下,她则是和父母一块待在靖水市的军区家属院。能和爷爷见面的次数一年到头屈指可数,大约就是中秋、春节这两个重要节日。
爷爷每回出现,必定会给她带玩具或新衣服,再要不就是自己在乡下小院里养的土鸡下的鸡蛋。
以至于在不明白爱是什么的年纪,她记住了这些,后来每每到这两个节日,都会不由想起这些独属于爷爷的关爱方式。
爷爷去世时她太小,完全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只记得爸爸妈妈都说,爷爷只是去了没有病痛的世界。
没有病痛的世界,那应该是个快乐的世界,爷爷去那里应该很开心。
她这么想着,懵懵懂懂完成了人生的第一次告别。
第二次是六岁那年,父亲一次执行任务时发生意外。
那时她刚上小学不久,是在教室上课时被母亲叫出去的。
她一直清楚记得,母亲眼里含着泪,声音颤抖着说了短短一句:“芮芮,我们去送送爸爸。”
很奇怪,母亲明明也没明说什么,她心里却有了异样的猜想。
后来母子俩被接到部队,她看见部队里的叔叔阿姨们都穿着齐整的绿军装,军帽摘下统一托在手掌上,手臂上都戴着黑布,胸前戴着白花。
她年纪是不大,但这样的场景,电视里没少见。
而再一抬眼,父亲的黑白照片被一名士兵捧着,正正就在对面。
耳边是断续的哭声和交谈,说她的父亲被洪水卷走了,连遗体也没找到。
可明明,父亲离开家才是三天前。
那时候他还认认真真和冯芮宁解释,说自己是去南方抗洪抢险,会努力帮助很多很多人,也会早点完成任务,回来陪她们母女俩过中秋。
现在人不见了,只剩一张连色彩也没有的旧照片。
最后,那张照片交到她怀里抱着,她就这么被动地、迟钝地捧着那张照片往前走。
第三次是七岁。
父亲去世不到一年的时候,母亲又在震区做志愿者时因为余震房屋垮塌而不幸遇难。
她那时候望着母亲伤痕累累、面目全非的遗体,除了难过,心底里竟有几分见不得人的埋怨。
她不明白,父亲离开还不够,母亲为什么也要执着于去危险的地方做志愿者。
现在他们俩都是别人口中的大英雄了,她呢?
她成了孤儿。
今后该怎么办呢?
而这思绪也只是一闪而过,泪水模糊她视线,最后她甚至没能好好再看母亲一眼,没把想说的话说完。
出门时和她说,回来带她一块去游乐场的母亲,成了装在白色瓷罐里的一抔灰。
她从那时起,成了守着那张黑白照,和这个白色瓷罐,一个人待在死寂屋子里的孤儿。
三次道别,一回比一回铭心刻骨,一回比一回掏空她更多。
以至于后来再提及什么再见、回见之类的字眼,她都会迟滞。
再见是什么时候呢?
回见真的还会回见吗?
既然做不到准确给出答案,那她干脆不去说这些字眼。
思绪像随腾空的飞机越飘越远,冯芮宁最后又往窗外看一眼。
城市亮堂的光影,这会儿在视线里已经小得跟萤火虫差不多。
下回回来是哪月哪日,她自己也还不知道。
于是只在心里说:爸爸妈妈、爷爷,很快、很快我就会再回来看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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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二十个小时的时间,冯芮宁辗转回到利物浦的公寓。
短暂休息过后,她重新着手工作。
冯镜颐亦然。
在她离开后的第二天一早,他便启程去了榆城。
那里的新酒店开业在即,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又不到能忽视的地步,所以冯治均这个董事长自是不必亲自到场,出席的人自然而然成了冯镜颐这个总裁。
酒店正式营业在一周后,这一周的时间,冯镜颐首要处理着酒店这方的事,但集团的大小事宜他也同样不能完全撒手,每天忙得连吃饭的时间也只能临时挤,晚上更是两三点才能休息。
周六,新酒店正式营业。
流程事先彩排过不下五次,一连串相关负责人发完言,冯镜颐最后出场,以集团负责人的身份完成剪彩。
在榆城的工作终于暂时告一段落,他马不停蹄又赶回淮宁,处理下一项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