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十年之后
    十年过得很快。

    这十年里,京堂的事,赵闲管得越来越少。

    头三年,他每天坐堂,一天看二三十个病人。

    第四年起,一天看十来个。

    第六年起,他只在上午坐堂,下午交给阿石和阿豆。

    第八年起,他隔三差五才来一趟。

    到了第十年,堂里的小徒弟已经有人不认得他。

    有个新来的学徒,十六七岁,进堂的头一天,看见一个老头蹲在院子里给一棵石榴树松土。

    那学徒走过去,问了一句。

    “老丈,您找谁。”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不找谁。”他说,“我在这儿种树。”

    学徒哦了一声,走了。

    下午他把这事跟师兄说了。

    师兄吓了一跳。

    “那是赵先生。”

    学徒愣了。

    “哪个赵先生。”

    “就那个。”师兄说,“墙上挂针囊的那个。”

    那天晚上,学徒在后院蹲了很久。

    赵闲正在浇那棵石榴。

    “有事。”他说。

    “先生。”学徒说,“我下午不认得您。”

    “不认得是对的。”赵闲说,“你要是认得我,就该不来学针了。”

    “为什么。”

    “认得我的人,学的是我。”赵闲说,“不认得我的人,学的是针。”

    他把水瓢放下。

    “你学了多久了。”

    “半年。”

    “扎过几个人。”

    “扎过三个。”学徒说,“都是自己人。”

    “扎坏过么。”

    “扎坏过一个。”学徒低下头,“我师叔的胳膊。”

    赵闲点点头。

    “记着那一针。”他说,“比记着我强。”

    那一年冬天,堂里的墙上多了一块板。

    板是黑的,字是白的,跟十年前那块一样大。

    那块病例板挂在墙上,最招人看。

    进堂的人,不管认不认得字,总要在板底下站一会儿。

    有个赶车的老汉,站在板底下看了一炷香。

    看完了,他跟旁边的学徒搭话。

    “这板上的字,我一个字不认识。”他说,“可我知道它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你们也会错。”老汉说。

    学徒一愣。

    “我不认字。”老汉说,“可我认得这个理。一个当先生的人,肯把自己错的写出来挂墙上,那我这条命,交给他不会错到哪儿去。”

    那天下午,这话传到了赵闲耳朵里。

    赵闲正在后院修水车的轮子。

    他听完,手里的锤子停了一下。

    “这话,”他说,“比咱们堂里挂的哪块匾都金贵。”

    “那就请人写下来,裱起来。”阿石说。

    “不裱。”赵闲说,“裱起来就挂在墙上了,挂在墙上就成了匾。”

    “那搁哪儿。”

    “写进学徒的头一课。”赵闲说。

    第二天,堂里新来的六个学徒,头一天上课,学的是这三百多行病例。

    一处一处讲,讲的是错在哪儿,怎么错的。

    讲到最后,教书的先生说了句话。

    “你们今天学的这些,”他说,“是前面这些人拿命换来的。”

    “学完了,你们自己也要往这上头写。”

    写在上头的,全是历年被扎错的病例。

    一行一行,足有三百多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