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不识字的老太太
    阿豆在灶房的门槛上坐下了。

    “我不动。”他说,“我就想问一句,这针,是哪儿来的。”

    老太太没答。

    她走到灶边,把那根针往里按了按,按得更深一点,然后用一块破布,把砖缝抹了抹。

    做完这些,她才回过头。

    “救过我儿子。”她说。

    “怎么救的。”

    “二十年前。”老太太说,“我儿子七岁,病得不行了。请了两个先生,都说没法。”

    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那时候来了一伙走江湖的,说是南边来的,专治疑难。领头的那个,住在村口的破庙里。”

    “他给我儿子扎了三针。”

    “扎的哪儿。”

    “我不知道。”老太太说,“他不许看。让我在门外等着。”

    “扎完以后呢。”

    “扎完第二天,我儿子的烧就退了。”老太太说,“那个人在村里住了半个月,天天来,扎了三回。走的时候,他把这根针留下了。”

    “留针做什么。”

    “他说,”老太太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他说这根针以后用不着了,留给我,万一孩子再犯,谁能扎,就拿这根扎。”

    “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他从哪儿来。”

    “不知道。”

    “他往哪儿去了。”

    “不知道。”老太太说,“他就留了一句话,说他是南边来的。”

    阿豆沉默了。

    他看着那根针,看了很久。

    一个七岁的孩子,两个先生判了死,一个不肯留名的游医,扎了三针,留了一根针,二十年。

    “大娘。”他说,“您识字么。”

    老太太摇摇头。

    “一个字都不识。”

    “那这针,您知道是什么针么。”

    “不知道。”老太太说,“我就知道,它救过我儿子。”

    阿豆在灶边的矮凳上坐下,把册子摊在膝头。

    老太太不说话,也不赶他走。

    灶上的水开了,她起身,把水舀进一只粗瓷碗,搁在阿豆手边。

    “喝。”

    阿豆捧起来,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大娘。”他说,“您儿子现在在哪儿。”

    “出海。”老太太说,“早起走的,傍晚回。”

    “一天挣多少。”

    “看天。”老太太说,“天好,多挣点;天不好,空手回。”

    “这些年,靠打渔过日子。”

    “靠打渔。”老太太说,“他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拉大的。”

    阿豆放下碗。

    “当年他病成那样子,您没想过,请个先生走远点。”

    “想过。”老太太说,“走过三趟。”

    “三趟。”

    “头一趟,走了三十里,先生说治不了。”老太太说,“第二趟,走到镇上,先生说不识这个症。第三趟,走到县城,先生的门口排了半条街,我抱着他等了四个时辰,没轮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回来的路上,我抱着他,在道边的树底下坐了一夜。”

    “那一夜,您想什么了。”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我想,明天要是还没有先生,”她说,“我就把他放回炕上,陪他躺着。”

    阿豆把这句话,一字不改地记下来。

    阿豆低下头。

    他从怀里把册子拿出来,翻到空白页,写了三行字。

    写完,他抬头问了一句。

    “大娘,我能看看那个结么。”

    “哪个结。”

    “针上缠线的那个结。”

    老太太想了一会儿,把针从砖缝里拔出来。

    她没递给阿豆。

    她把针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摊开。

    碗口大的手掌,托着一根细针,托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