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闲把堂里七八个徒弟叫齐了。
他在案上摆了十一根针。
十一根针并排摆着,长短不一,粗细不一,有铜的、铁的、竹的,还有一根乌木的。
“一人拿一根。”他说。
徒弟们上前,各拿了根在手里。
“现在都闭上眼睛。”
众人闭上眼。
“把自己手上那根针,摸熟了。”赵闲说,“摸一刻钟。”
堂里静下来,只听见手指蹭着针身的声音。
一刻钟以后,赵闲让他们把针放回案上。
放完,他当着众人的面,把十一根针重新摆了一遍,摆得乱七八糟。
“睁眼。”
众人睁眼。
“找你们自己刚才那根。”
堂里一阵翻动。
有的人找得快,有的人找得慢。
阿石找到了。他拿的是那根铁针。
阿豆没找到。他在案上翻了两遍,最后挑了一根,自己也不确定。
赵闲站在旁边看。
等着众人都挑完了,他问了一句。
“找对的,有几个。”
八九个人里,举手的有四个。
“找错的,几个。”
有两个举手。
还有两个,站在那儿,说自己不知道对不对。
赵闲点了点头。
“找对的那四个,”他说,“不是因为记性好,是因为刚才摸得细。”
“找错的那两个,也不是笨,是因为一开始就随手抓了一根,没上心。”
他走到案前,把剩下的针拨了拨。
“你们现在明白一件事没有。”
阿石迟疑着开口。
“明白什么。”
“针这个东西,”赵闲说,“放在一条案上,跟放在十条案上,是一样的。真正不一样的,是你心里有没有那一根。”
他把案上的针一根一根收起来。
“我这一辈子,用过七八根针。”他说,“头一根是铁钉磨的,后来一根一根换。你要问我哪一根最准,我说不上来。”
“那您靠什么扎针。”
“靠手。”赵闲说,“针断了,手还在。要是手丢了,给我一根金的也没用。”
阿豆把手里的针放下。
“师父。”他说,“那咱们这些年,教的是针,还是手。”
“教的先是针。”赵闲说,“人要拿东西,才能学手上的功夫。可学到后来,那根针就不叫什么名字了。”
那天下午,赵闲让徒弟们各说一句话,说的是自己刚才摸针的时候在想什么。
阿石说:“我想的是别找错,丢人。”
旁边一个徒弟说:“我想的是赶紧摸完,还有药没碾。”
另一个说:“我摸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轮到一个最年轻的小徒弟,他才进堂半年。
他说:“我摸的时候,想着这根针以后要扎人。”
堂里静了一下。
赵闲把这话接过来。
“你说的这句,最像一句人话。”他说,“前面那几句,都是自己的心事。”
他让众人散了,只留阿豆。
“你今天找错了。”
“是。”阿豆低声说,“我摸的时候,光顾着记长短粗细了。”
“记长短粗细,不算错。”赵闲说,“错在你记的是‘一根’,不是‘那一根’。”
阿豆抬起头。
“师父,怎么分一根和那一根。”
“一根针,是拿在手里的东西。”赵闲说,“把它写进册子,记它的长、它的细、它的锈,那谁都查得到。”
他把针囊挂在墙上。
“那一根针,是它扎过谁、扎坏了谁、什么时候扎的。”赵闲说,“这些记不进册子,只能记在心里。”
他看着阿豆。
“你今天要认的,不是那一根。”
“那是哪一根。”
“是拿着针的那只手。”
他把最后一根针搁进囊里。
“所以人家认不认得那根针,不重要。要紧的是,他们手里那根,扎得准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