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仿针
    三天后,义棚里送来一个人。

    是个孩子,七八岁,脸烧得通红,哭都哭不出来。

    抱他来的是他爹,一个卖豆腐的汉子,姓汤,胳膊上全是豆腥味。

    “先生。”他一进门就跪下了,“我那孩子,是我扎坏的。”

    阿石把孩子的衣裳解开。

    背上三个红点,扎得又深又歪,其中一个已经起了脓。

    “你自己扎的。”阿石问。

    “我扎的。”老汤说,“我娘以前请人扎过,我看着记下了。这回孩子烧,我想先扎了再说。”

    “针呢。”

    老汤从腰里摸出一根针。

    乌木的,磨得溜光。

    正是三十文那种。

    阿石把针接过来,放在灯下看。

    圆头。

    针尖是磨圆的,不是锐的。

    “你扎下去的时候,”他问,“觉出不对没有。”

    “觉出来了。”老汤说,“扎不进去,我就使劲。”

    “圆头针,你越使劲,它越往里顶,皮肉整块往里陷。”阿石说,“这不叫扎针,这叫戳。”

    老汤抬起头,脸白得没血色。

    “我不懂啊。”他说,“摊子上说,家家能用,人人能扎。”

    “摊子还说别的了没有。”

    “说照真针样子打的。”老汤说,“我想着,大人物用的针,总不会错。”

    阿石没再说话。

    他把孩子抱进里屋,先退烧,再处理那三个红点。

    一个下午,孩子的烧退了。

    老汤守在门口,一步没走。

    天黑的时候,赵闲来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看老汤,什么也没说,先进去看孩子。

    出来的时候,老汤又跪下了。

    “先生,我错了。”

    “错在哪儿。”赵闲问。

    老汤想了半天。

    “我不该自己扎。”

    “还有。”

    “我不该信摊子的话。”

    赵闲摇了摇头。

    “这两样,都不是你错得最厉害的地方。”

    老汤愣了。

    “你错在,”赵闲说,“你买了针,就以为买了本事。”

    老汤没听懂。

    赵闲蹲下来,让他看那根乌木针。

    “针是个死东西。”他说,“三十文也好,三两也好,都是一根针。扎在哪儿、扎多深、什么时候停手,靠的是另一回事。”

    “是什么。”

    “是有人教过你。”赵闲说,“没人教的针,扎得越准,害人越快。”

    他站起来。

    “那根针,哪儿买的。”

    “西市口,第三个摊子。”老汤说,“那摊子后头,是个铁匠铺。”

    “铺子什么字号。”

    孩子退烧的那天下午,老汤一直蹲在义棚门口。

    阿石给他端了碗水,他不喝。

    “先生。”他忽然问,“我娘那辈,请人扎针,扎一回要多少钱。”

    “看地方。”阿石说,“村里一两文,城里几十文。”

    “我买这根针,三十文。”老汤说,“我娘病了两回,我抱她去镇上请先生,来回走了六趟,光饭钱就花了两百多文。”

    他抬起头。

    “三十文一根针,能扎一辈子。先生,我不是舍不得钱。”

    阿石没接话。

    “我是舍不得腿。”老汤说,“三十里路,我娘走不动,我背她,背到一半她哭,哭得我手都软。”

    他把那根乌木针掏出来,放在膝上。

    “我不怪这针。”他说,“我怪我自己,看见它的时候,头一个念头是——便宜。”

    阿石把碗搁在他手边。

    “你头一个念头不是便宜。”

    “是什么。”

    “是‘我娘不用再走三十里’。”阿石说,“这个念头,是好的。”

    老汤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阿石转身回屋,把这话跟赵闲说了。

    赵闲听完,只问了一句。

    “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跟他说,这针能用。”阿石说,“但要教他怎么用。”

    “教几遍。”

    “教到他会。”阿石说。

    赵闲点头。

    “记住今天这话。”他说,“以后碰上买针的人,先问一句:你家离先生多远。”

    “没有字号。”老汤说,“就一个姓周的,都叫他周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