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娃娃不知道刚才去哪里淘气了,发髻都松散了,上面还插着一片树叶。一张白嫩的小脸上画了两道灰土土的污渍印记,还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扶苏心头一跳,身体往前倾了倾,想要把小娃娃抓过来,可还是硬生生把手重新压了下去。
坐在秦太子柱身后的子楚面露绝望,不停地给小娃娃使着眼色,心中乞求:我哪是你阿父啊?你可真是我的阿父,居然在这个时候玩的浑身都是土。
秦王牵着嬴政走上坐台,沿路还慰问了一下鞠武:“你们老燕王的谥号定了吗?”
鞠武把目光从嬴政的脸上收回来,拱手回道:“定下了,是‘孝’。”
秦王嗤笑一声:“也是,他才在位两三年,也没什么功绩,也没什么能力。夸又没得夸,也只能定个‘孝’字了。”
鞠武听了秦王这话,脸上的肌肉都在抖动,强忍着没有怼回去。
扶苏的表情有些尴尬,摸了一下鼻子,眼睛下意识的看向秦太子柱。他曾祖父秦太子柱在位时间更短,死后谥号便是“孝文王”,只比燕孝王多了个“文”。
秦太子柱此刻还不知道扶苏对他的腹诽,还笑呵呵地看着燕国的笑话。
扶苏不忍再看秦太子柱,收回视线。
秦王慰问完鞠武,又看向旁边的春申君:“寡人记得熊元从秦国跑回楚国的时候,半路上还摔了一个蛤-蟆趴,腿脚还利索吧?”
“……有劳秦王挂记,我王一切尚好。”春申君咬着牙齿,这个该死的秦王稷,那都是九年前的事儿了,还拿出来提!
秦王咂咂嘴,感叹了一句“身体可真好”,转头又看向坐在秦太子柱旁边的赵太子偃。
赵太子偃瞬间挺直了脊背,浑身汗毛直立。
秦王看了一会儿,拧着眉毛道:“你这身板不行啊,比我们家大柱子可差远了。能有子嗣吗?”
赵太子偃在袖子里捏着拳头,笑得僵硬:“有劳秦王关心,孤的长子已经九岁了。”
嬴政紧随其后喊道:“是我的嘉儿孙子!曾祖父,我跟你说过的,你怎么不记着呀?”
秦王不高兴的拍了一下嬴政的后脑勺,把小孩拍的一个趔趄:“你孙子那么多,寡人怎么记得住?以后不许再收孙子,不然寡人就让你一年不许吃肉。”
赵太子偃紧紧闭着嘴巴,控制着呼吸,等回去就把儿子揍一顿。
秦王也知道嬴政这话说的不太好,安慰赵太子偃道:“寡人以后让老师教教他,你放心,你儿子还是你儿子。”
赵太子偃不知道回什么了,憋了半天回了句:“多谢秦王。”
秦王满意的点点头,继续走上台阶,同齐王、魏王和韩王打招呼:“还是齐王年轻人看着精神,你们俩都老成这样了?我记得上次见面的时候头发还挺多的呢,现在都白了,也稀薄了。”
魏王和韩王笑不出来。
齐王刚要笑,紧接着又听秦王说道:“你现在还是让你母亲帮忙处理国事?寡人看你年纪也不小,该学着自己亲政了,不能一辈子当个让母亲喂饭的小儿吧?”
齐王也笑不出来了。
同众人打完招呼,秦王也落座,并让人把嬴政的小桌案放在他旁边。他侧头看着小孩儿道:“看没看到?寡人刚才给你演示的,在这种宴席上一定要大大方方的跟人打招呼。”
嬴政道:“记住了。”
子楚已经开始放空大脑,只当自己是个聋子瞎子,等回头再教育孩子。
扶苏不知该作何表情,他一向知道小孩的模仿能力和学习能力,此时此刻万万不能让秦王继续教孩子了。他拱手插入祖孙二人的对话,说了一大堆的场面话。
方才气氛僵持住的殿内重新活跃起来,舞乐再起,身形柔美的舞姬们再次飘来,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可惜秦王年纪大了,眼神也不大好使,朦朦胧胧的,看不太清晰。他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无趣,开始拉着众人说起祭天的事情。
他要以天子的礼仪祭天,其他诸王作为陪衬。说起这件事情来,他整张脸都焕发了容光,大气都不怎么喘了。
宴席延迟到半夜,秦王心里的激动和喜悦也支撑不住他的身体了,才各自散去。不过他还是又拉着扶苏在马车上,说起祭祀的安排,对此十分看重。
直到最后眼皮实在睁不开,秦王才算消停下来。
扶苏望着秦王明显消瘦的脸,轻轻叹息一声,把早已经困的趴在车厢里的嬴政抱在怀里。他半路下了秦王车驾,回到自己家中。
月上正空,大街小巷都安静异常,只有偶尔的虫鸣声。扶苏踩着月光走回去,看见自己家中的门前还亮着灯盏,在巷子里异常显眼。
一团红彤彤黄澄澄的灯笼,在门口来回摇晃。灯笼后面站着一个身影模糊,却轮廓熟悉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