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太子柱子嗣甚多,大多都已成年,便都搬出了咸阳宫。子楚也是住在自己的宅邸里,位置距离咸阳宫不远的地方,不算特别大,庭院装饰也很质朴。
但与低调的宅邸恰恰相反,守门的护卫却高大挺拔、腰佩长刀,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来来往往的人,丝毫没有懒散懈怠。一看便知是特意招来的。
扶苏一见那护卫便知道,子楚祖父在咸阳的日子比他想的还要危险。他抱紧了怀里的嬴政,迟疑着停住脚步。把父亲送回去,真的是好事吗?
他没走,嬴政怕到家就挨揍,也没催促。倒是那守门的护卫看见他们鬼鬼祟祟,径直走来,一对上扶苏和嬴政的两张脸,眼睛里的戒备就少了一半:“二位可是宗室?”
“我是扶苏,公子子楚的故交。”扶苏侧头看向怀里的嬴政,温声微笑道,“这位是小公子政,公子子楚的长子,今天刚回咸阳。
那护卫自然是知道公子有一个孩子流落在外的,前一阵夫人才刚刚跑回咸阳呢。他惊讶地端详嬴政,难怪和公子长得如此相似呢?
护卫立刻拱手行礼,笑意变得灿烂,牙齿都漏出来了:“快快请进。早就听说河间君带着小公子往咸阳来,没想到今天就到了,都没来得及准备迎接。”
扶苏顺着嬴政的头发,跟着护卫进门:“一回咸阳就先去拜见大王了。”
“是该如此。”护卫领着他们去了后院,“公子不知道小公子回来,还在外面做事。我马上去请公子回来。”
嬴政抠着扶苏的衣服,低着头,也不吱声。
突然,前方传来“啪嗒”一声,竹篮掉在了地上。卓兰芝站在台阶上,脚边的竹篮滚到了扶苏面前,色彩繁杂的花瓣撒了一地。
她似乎是不敢确认,僵硬地愣了下,拖着裙摆奔向嬴政:“政儿!”都没等扶苏把孩子递过去,就被卓兰芝一把夺走。
小孩儿长大了一点,也瘦了很多,抱着都没有从前重了。卓兰芝单手都能抱住,再一看孩子歪歪扭扭的发髻,被晒得有些发黑的皮肤,眼泪当场滚下来。
嬴政有点无措,用两只小手帮母亲呼噜眼泪:“阿母,不要害怕,我回来了。”
“你、你——”卓兰芝说不出话来了,咬着牙齿,抬手要打孩子。可一看到孩子满眼都是自己,她又下不去手了,最终只是捏捏嬴政的脸蛋,破涕为笑道,“你爱吃花饼。阿母新试了几种花,你尝尝。”
嬴政开心地鼓掌,又抱着卓兰芝贴脸:“阿母,我都想你了。”他有点变了调,吸了吸鼻子,依偎在卓兰芝怀里,抓着母亲的头发。
“阿母给你做花饼去。”卓兰芝差点又落泪。她擦了下眼睛,亲亲嬴政的头,忽然一拍额头:“呀,花瓣都撒了。”
“我可以把它们都捡起来。”嬴政踢着腿下地,一落地上,就扑进花瓣里。他蹲在地上,小小一坨,艰难地用两只小手去捧花瓣,往竹篮里放。
可嬴政太小了,每次只能捧起来几瓣花,都不知道要捡到什么时候。
在旁的女侍张口想要提醒,她们可以去给夫人重新摘些花瓣。
知道女侍要说什么,卓兰芝举起一根手指,制止了女侍说话。她站在嬴政后面,满眼笑意地看着孩子忙活,怎么看也看不够。
画面太过美好,扶苏也忘记说话,只是站在不远处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嬴政已经累得坐在地上,一把抹掉脑袋上的汗,继续和花瓣做斗争。似乎是坐得太舒服,置身花海的感觉太美妙,小孩儿啪叽往花瓣里一倒。
卓兰芝和扶苏吓了一大跳,守在旁边的女侍赶紧要上前去抱嬴政。可众人都没来得及有动作,就看见小孩儿已经在花瓣里打起滚。
嬴政滚来滚去,一边滚一边抓花瓣往自己身上撒:“我是蜜蜂,我是蜜蜂。”
不一会儿,小孩子没变成蜜蜂,反倒是把头发和衣裳都滚得全是灰土,发丝里还夹杂着草叶、花瓣。
“……嬴政。”卓兰芝咬着牙笑,还一边把袖子往上撸。
扶苏眼皮一跳,赶紧上前要阻止卓兰芝,却有一道身影比他更快。他愣了下,定睛一看原来是匆忙赶回来的子楚。
子楚压下卓兰芝的胳膊,弯腰逮住滚过来的嬴政,把孩子高高地举起。他张了张嘴,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前两天一时还想着,等孩子到咸阳了,自己一定得板起父亲的架子,好好教训一下这个顽皮的小崽子。一时又想着,等见到孩子,他就好好揉搓一顿,看看是不是还软乎乎的?
真见到嬴政了,子楚又说不出话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儿子还记得他吗?都快有一年的时间不曾见面了,孩子会不会已经忘了他这个父亲了?
他手心冒着汗,心里忽上忽下,忐忑不安。
子楚没说话,嬴政也没说话。小孩儿和子楚对望了一会儿,还低下了头,两只脏兮兮的小手扣在一起,又嗖地藏到了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