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凌玉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拖着步子稍稍后退:“我先下去了。”
门扉合拢,孤鸿掠空携雪意,溪云酿雨蕴清寒,天边最后一缕光也被云层吞没。
各国使团陆续抵京,除了常见负责翻译的通事和负责记录的书状官,交趾使团中僧人居多,一来求取佛经,二来与汴京各大佛寺交流,成为一时之盛。
高丽使团则多为年轻学子,希望借由朝贺之机,进入大宋的国子监学习汉学。
辽国和西夏使团中,则商人居多,利用出使名义进行免税贸易,利润极为丰厚。
除了大商人,两国使团均带了若干名宫廷棋手,美其名曰,棋枰规则变化乃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理应互相学习、促进交流。
然而两日过去,大宋四名棋待诏尽皆败北,输完辽国输西夏,总共九盘对局,竟是一盘都没赢下。
汴京城内没有秘密,小报本就紧追着朝野市井的要闻、达官贵戚的动向,这个丢人的新闻,很快在街头巷尾传开。
为博眼球,所讲更是神乎其神,什么辽国使臣萧知足棋风轻盈多变、西夏棋手李贵文算路精深可怖,轻轻松松打得朝廷几位棋待诏毫无还手之力云云。
事后,西夏和辽国棋手在樊楼宴饮,目中无人,言辞张狂,李贵文扬言棋艺天下无双,大宋棋手皆酒囊饭袋,举杯时袖风带倒了一盏残酒,豪迈非常。
小报上语气之刻薄、言辞之凿凿,仿佛撰文者在现场看完了全程。
风城将小报递给温凌玉,问道:“闾巷之间已经传开了?”
温凌玉接过小报:“是啊,百姓怨声盈路,一边指责棋待诏们尸位素餐,一边非议西夏给我朝难堪,和谈前来了个下马威。”
“舆情快到巅峰了。”他顿了顿,冷笑道:“没想到堂堂辽国竟然用这种鬼蜮伎俩,真是令人不齿。”
风城眉梢微挑,眸中闪过一丝亮光,凝声开口:“也许我们能利用这件事呢?”
“什么?”温凌玉目露疑惑。
“把李叔喊来!”风城站起身,阔步走了出去,“不,我立刻去找他。”
一夜霜雪染白瓦,朔风乍起叩窗棂。
次日,街衢巷陌的小报上,皆是讨论还有哪些在野的棋手能迎战,对汴京高手如数家珍,盲棋高手徐垢、女棋手黄时羽皆在其列,推波助澜之意显而易见。
文中对黄时羽尤其推许,赞扬其对棋理、棋势的认知远超时代,在渭州棋势大会上,更是解出了前棋待诏跟西夏国手的残局,名震边陲。
文末还意犹未尽似的,说什么若是有此人出山,必能挽回局面。
坊间市肆对这位黄姓奇娘子无比好奇,甚至有联名上书至开封府尹处,要求民间高手出战,为国争光。
是日朝议,开封府尹将此事翻腾出来。
蔡贾德出列反驳道:“民间小报妖言惑众、诡辞欺世,皇城司合该抓几个撰文书生刺配流放,杀鸡儆猴。”
“我倒不知,皇城司何时归御史台管辖了?”刘君锡抬起冰寒的眸子注视着蔡御史。
后者心头警铃大作,发觉刚才所言已然越界,霎时间汗透重衣,不由得冷汗涔涔,语不成句。
刘君锡继续肃声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臣以为因言获罪不可行,且百姓所请,陛下不妨考虑一二,民间亦有高人。”
风城附议:“贺正旦乃国之重礼,各国使节云集,西夏和谈在即,朝廷颜面,不可不慎。”
王中丞忍不住出班呛声:“风承旨不就是想推荐姓黄的小娘子吗?她如今嫌疑未清,如何能替国出战?”
面对质疑,风城敛眸沉静,面色安然道:“若能在诸国面前,力挽狂澜,击败藩使,她的嫌疑如何洗不清?”
风城所言力挽狂澜,并非夸大其词。
大宋棋手当下的局面是,零比九!
已然面临被剃光头的绝境。
辽夏两国这次随团共十位棋手,大宋若是再输一局,以零比十耻辱收场,在这样重大的外交场合,不仅颜面尽失,后续和谈也难占到上风。
王中丞也看小报,想到撰文者对其推崇备至,一时拿不定黄时羽实力深浅,但他对女人下棋一向不屑,于是冷笑一声:“退一万步,就算她赢下区区一盘,又能如何?”
风城眯了眯眼睛,轻蔑重复了一遍:“区区一盘?不知王中丞棋力如何,能否上场赢下区区一盘,壮我国威?”
王中丞下棋臭不可闻,但嘴上功夫了得,嘴硬肃穆道:“术业有专攻,我非棋待诏,为何要上场下棋?且你何必顾左右而言他,就算赢下最后一局,于朝野舆论也难掩颓势。”
“我何时说过,她只能赢下一局?”风城嘴唇微抿,冷冷注视着王中丞。
王中丞陡然僵住,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御座之上的官家终于有所触动,微微前倾了身子,正色问:“风爱卿